沪市,二月下旬,夜。
公共租界四条马路上,会宾楼的霓虹招牌在夜雾里洇开一团惨淡的红光。
这家酒楼在沪市算不上顶尖的馆子,但胜在位置僻静,
它藏在一条只能容一辆汽车单行的弄堂尽头,左右都是仓库后墙,就连巡捕房的巡逻路线也够不着这里。
这种地方,天生就是给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人准备的。
叶秀峰站在会宾楼二楼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间隔两秒。
暗号对上了。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他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闩落下。
他抬起头,看清了房间里那个人的脸。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把敞着的领口扣子系上,然后双腿一并,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干脆利落。
开口恭敬的说道:“老师。”
这两个字在这个房间里响起的时候,带着一种往事重现般的唏嘘气息。
十年前,叶秀峰还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被分到金陵情报训练班接受隐蔽战线基础训练。
站在讲台上的就是顾西林。
彼时的顾西林正值盛年,是情报界公认的教学第一人,军统后来的训练专家余乐醒、谢力公,都是他的学生。
叶秀峰在他门下受训不过短短四个月,但正是这四个月,把一个满脑子党务理论的年轻书生,捏成了一个能在敌后活下来的情报人员。
他也成为励进社骨干之一!
此刻,师徒二人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包间里相对而立。
叶秀峰的目光从顾西林的脸上往下移,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摆着一副围棋,黑白厮杀正酣,难分高下,下一秒,他看到了棋盘边上那只手…
手背上已经有了浅浅的老人斑,但手指依然修长有力。
叶秀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老师不是隐居山林多年不问世事了吗?
但他没问出口,只是拉开一把椅子在顾西林对面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回到了课堂上。
这大概是看到老师的通病!
顾西林伸出手按住了叶秀峰的肩膀。
他看着叶秀峰的脸,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秀峰,十年了,想不到我们还能见面,我看过你的履历,真不错,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好。”
叶秀峰的眼眶微微发热,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中统港岛站负责人,三十几岁的人在敌后扛着多大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从不在人前流露。
叶秀峰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老师,‘断流’计划的行动组五十四人已分批抵达沪市。”
“沪市站原有潜伏人员也全部启动了。”
“现在压力最大的是情报,日军对华东炼油厂,杨树浦码头和北站编组站都加强了警戒。”
“特别是华中炼油厂,他们那个油库原先是壳牌的,现在属于华富基金会!”
这个基金会背景很复杂,我们暂时不能获得全部信息,只能确定,华中炼油厂有日方背景!”
“而且,根据情报小组探查到的信息,油库外围加了双岗,巡逻间隔从两小时缩短到四十分钟。”
“油库后方装卸区白天有宪兵队的便衣混在苦力堆里,晚上有军犬巡逻,从铁丝网到泊位之间拉了三条警戒线。”
顾西林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家常:“油库的目标优先级最高。”
“海军的舰队需要重油,陆军的飞机需要航空汽油,没有油,他们的军舰和飞机就是一堆废铁。”
“码头的优先级次之,但码头连着沪市港的整个水运体系,一旦瘫痪,日军在华中前线和南洋战场之间的补给链就会断成两截。”
“老师,我们或许可以从运输线下手!”
“据可靠消息,将会有一大批石油运抵沪市,我们可以趁机…”
“秀峰啊,不可能的,我看过情报,石油运达的是沪市的北站编组站,那里派驻的巡逻人员更多,你要动它,那是釜底抽薪!”
他顿了顿,“而且,铁路是日军从华北往华南运兵运物资的大动脉,编组站就是动脉上的心脏瓣膜!”
“万一编组站出事,日军马上就会发起大搜捕!”
“我们目前最优先级的目标是油库,不要在外围多生事端!”
“否则,整盘计划都会出现偏差!”
“是,老师,”叶秀峰恭敬地回了一句!
“袭击编组站暂时不予考虑,秀峰,你们的预备工作跟行动计划做的怎么样?”
叶秀峰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沪市地图摊开。
这张地图是行动组手绘的,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华东炼油厂后方油库的守备兵力巡逻路线,换岗时间。
他用指尖在油库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老师,行动计划我和老卢他们推演过。”
“油库外围的巡逻间隔是四十分钟,换岗时间在每整点过一刻,两个固定哨位之间有大约九十秒的视野盲区,正好被三号储油罐挡住。”
“只要能摸进三号罐后面的防火通道,就可以从下水道检修口进入油库核心区。”
他顿了顿,把地图翻过一页,背面画的是油库内部的储油罐分布示意图。
华东炼油厂沿用壳牌原先油道,可以直接向码头输油,
整个厂房共有十二座储油罐,其中四座装的是重油,三座装航空汽油,剩下五座是普通柴油和润滑油。
储油罐之间用防火墙隔开,但防火墙上有供检修人员通行的铁门。
“核心问题在这里。”叶秀峰的指尖点在储油罐区域正中央,“这十二座储油罐如果全部炸掉,需要至少六百公斤军用烈性炸药。”
“如果算上码头和北站编组站,总量大概要一千公斤以上。”
“而且不能是矿用炸药,矿用炸药的爆速不够,对储油罐的钢壳穿透力太弱,必须用军用烈性炸药。”
“老师,在沪市搞到那么多的军用烈性炸药,比搞到五百公斤大米难一万倍。”
“沪市的军火黑市自从港岛沦陷之后就被宪兵队封得死死的。”
“金陵那边倒是还有存货,中统金陵站能调出来的最多也就三五十公斤,”
“再多了动静就太大了,肯定瞒不住特高课跟梅机关的耳目,而且从金陵到沪市的沿途关卡每到一个站就要查一次货,一次比一次严。”
“我们现在不缺人,虽然没有军统那种自杀式的狠人,到五六十个行动队员个个都是好手,愿意去死的人比愿意活着回来的人多。”
“我们缺炸药,没有炸药,这些人就是赤手空拳去打铁桶,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