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记忆在顷刻间涌入石让的脑海,几乎将他的神智撕裂开来。
一部分的他躺在仓库,被异常项目的残骸环绕,眼前是模糊不清的天花板灯管,那些从他体内伸出的根须肆意生长着。
另一部分的他瘫倒在两年前的家中卫生间,不时因惊厥手脚颤动。那些强加于他的药物停用后,汹涌的副作用和戒断反应随之而来,卫生间里满是呕吐物的气味。他像个瘾君子瘫坐在马桶旁,好像把自己的脑子都吐了出去。
还有一部分的他,飘悬在意识空间,努力想要把这两部分的自己缝合回去。然而在此之外,还有一股力量撕扯着他的神智。意识体努力拼凑,那东西却趁人之危,从他身上挖走许多东西,将它们剥离出他的心智。
这种痛苦持续了好一阵,直到他慢慢将这些记忆填补回过往的空白,才恢复神智。
真相,比石让想象中要简单太多。
很早以前他就思考和猜测过,自己在调查被管理局掩盖了实际去向的一个人,怎么会不引起管理局的警惕?
甚至于那人的账户也一直在被他代为使用,这怎么也都该引发一些注意。
如今随着记忆回流,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早已来过,然后又用手段抹去了遗留的证据。
至于后来在报社里那断断续续的旷工记录,不过是遏火部的那三名特工前来“回访”。他们对自己上司提过的处理程序并不完全信任,考虑到自己的饭碗牵系于石让的举动,他们断断续续来了许多次。
他们总是在石让家门前或者他下楼吃饭的时候拦住他,强行把他带回家,然后审视他是否有出格举动。
当看到那线索板毫无进展,当看到石让困在工作和痛苦中挣扎,他们才勉强接受认知修改程序的神奇作用。
他们来了不止五次,一次比一次停留的时间更短,最后一次则彻查了一下他家中是否有证据残留。
终于,遏火部的特工们安心了,石让不会再去推进调查,他不会再成为一个威胁。
正如遏火部的名字那样,他们成功遏制了可能危害面纱的火焰。
然后,意外发生,石让连入管理局总站,被卷入平渊市事件,靠着搏命的奋战和调查找到了灰狗,靠着他所拥有的异常能力,抓住了这根被藏起来的丝线。
彻底改变结果的是超速愈合,他大脑遗留的化学性损伤和被施加的记忆删除暗示依次被解除,管理局的存在被他发现、中央公园的枪战被他所知......一切就这么发展了下去。
在得知休止符的存在后,石让对管理局的敌意其实下降许多。
作为一个普通世界的人,他自知当年未发现能力的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身边人。管理局既然选择了“收容”作为他们的宗旨,在一些情况下,这是对被收容对象最好的处理方式。
他不知道若是自己当年没有被遏火部发现,会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然而,当初遏火部的特工为了保证面纱不被破坏的举动,阴差阳错将石让导向了这条敌对管理局的路。
被隐藏的记忆里没有遗留下“籽粒”的线索,却解决了石让心中许多的疑惑。
如果添上遏火部这几个人的作为,他和管理局之间就形成了非常紧密的关联链条——
他遭受过管理局遏火部员工的违规对待。
他的生父是管理局的面纱企业慈善基金的高管。
他亲近之人因为特异性被管理局收容。
石让其实处处和管理局有所关联。
这就是你和我形成连携的根本原因吗,总站?
又或者我该叫你......“方舟”导航仪的分化体?
你是类似黑月的异常存在,你被管理局做成了总站和通讯器系统的根基,难道你就是我的根系?
又或者我也是分化体之一,只是流落在外,最后不知怎么的从籽粒变成了“石让”?
石让的疑问投向意识空间。
而总站作为一件工具,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得不到答案,但他感觉自己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
石让在总站里第一次搜索起自己的名字,没有找到成型的文件,但他发现了一些没删除干净的数据碎片,是那个对他执行“威胁消除程序”的医疗面纱企业的“病患”名单。
看来那位遏火部小领导没把数据处理干净。
石让将这些数据碎片揉成一团,抓了些冗余数据覆盖它们原本的位置,彻底将这些东西处理干净。
紧接着,还不着急回到身体的他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对管理局设施的袭击可以停止了,因为他已经达到了目的,揭开了记忆删除剂对自己头脑的遮蔽。甚至连在慈善基金的时候,那个伦理委员对他用删除剂的两次都想了起来。而且近期出击容易中计,对他自身不利。
但他对三号议员的敌意依然在增加,不是出于此前被算计的仇恨,而是“同类互斥”。
同为数据生命体,对方实在是太过危险。
如今石让能够入侵设施系统的秘密,还有异乡人部队的存在已经被发现。若是三号议员彻查管理局系统,同其他议员对账,发现“泥头车并非十号议员台风”,他的意识链接和篡改能力就要彻底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