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威尔拼劲自己全部的政客素养才没有拍桌子,而是略带颤抖地从心底抽出他的腹稿,按流程谈起来。
“如果你们需要人来保护通讯员,我们可以安排特工、抽调评估小组乃至战斗小组,为新任的‘猎鹿人’和其他通讯员提供保护。甚至于,你们可以把人员直接驻扎在我们的办事处。”
这次轮到警长——也就是石让——摇头了,“结社的独立性是我们的第一考量。说实话,联盟的态度才是我想不通的,我们目前为止都合作的很好,更应该继续通力合作不是吗?如果数目太大的话,五百支便携稳定锚怎么样?记忆清除剂可以只要A级的,一吨就够了......或者几十套白色套装也行啊。”
诺威尔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在心里朝这位警长晃了晃手指。
好家伙,原来是他看走眼了。
对方根本不是什么政治白痴,反而是最难对付的,会装傻还不要脸的主。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不要脸。
看诺威尔私下过来谈事情,这警长居然直接狮子大开口。
人家上来都是先掀屋顶再谈开窗,这家伙是开了辆泥头车过来要把屋子整个推平了。
虽然不排除结社不知道现实稳定锚、记忆删除剂和白色套装是什么地位的战备物资,但诺威尔觉得,他们这种能搞到管理局从上到下各级情报的神通广大的组织,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这肯定是在跟我施压!
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藏着什么真正的要求,需要用这种离谱的提议开场!
石让是真的不知道。
来之前,石让详细调阅了管理局的许多机密文件,其中包括A级和B级记忆清除剂的生产提炼数据,还有现实稳定锚工厂的制造情况,以及管理局对联盟那几种装甲的已知情报——虽然有关联盟的大部分信息都不在总站上,但为了给管理局科研部门进行反向工程,这种数据还是连网上传了的。
考虑到联盟这对异常挫骨扬灰的处理方法,还有动不动狂轰滥炸的行动模式,他们现实稳定锚和记忆清除剂的消耗量绝对少不了。
联盟这么大的组织,这些物资的产量应该也很高吧?
参照管理局那边的年产量取个历年中位数,再取十分之一作为最初的提议,应该不会太高......?
石让不贪心,他留足了退让空间。
他的确打算用掀屋顶战术,最终只要能争取到足够武装“异乡人”部队的反异常装备就够了。
寻常枪械他可以去那些战乱地区采购然后通过传送门搬回来,生活物资也是同样处理,但这些特殊设备,可是很难批量搞到的。
能走正规渠道不去惹管理局,就尽量别惹他们。
石让这次给自己挑选的人设是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上班族,身份设定为结社的内部小头目,工于心计和擅长谈判的程度则要看这位诺威尔的水平如何。
现在石让有些猜测,此次整改要求或许并不是联盟对结社的惩罚,更像是个为了服众的表面仪式。毕竟是唯一一个友好组织,联盟总要身为带头大哥,对小弟做些规训。
这也带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联盟手里咬块肉的机会。
石让并不是什么政治老鸟,更不擅长谈判,但他可以在意识空间花数倍的时间思虑分析,不落下风。
只是看着诺威尔那抽动的眉头,石让开始心底打鼓。
为什么对方表现这么夸张,他要的也不多啊。
Alpha-10机动队在平渊市一次行动就用掉了至少十根便携稳定锚,一千支也就是一些大型机动队出几次任务的总量。
家大业大的联盟,总不能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吧?
还是说我完全猜错了,是不愿意给?
联盟其实是真的想对结社动刀子?
人与人之间终究无法互相理解,两个人沉默地推算了半天,最后还是诺威尔主动发话了。
倒不是诺威尔耐不住性子,只是他意识到再不把话题引到正经点的领域,今晚什么协议都达不成。
“实际上,这次整改,我们内部还是希望结社拿出诚意......至少是官方层面的诚意。或许你们还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但世界末日已经近在眼前。”诺威尔摆出肃穆的表情,“升格会大本营处的军事打击,在联盟主导和管理局辅助下,取得了重大成功,但那些实体信徒的动作终究快了一步,他们距离毁灭世界,很可能只剩下一次‘仪式’。”
神降仪式的内容属于最高机密,结社传递过许多相关信息给联盟。
但升格会大本营覆灭一事不同于此,石让这个通讯员已经被核爆“炸死”,管理局那边更是严密封锁消息以免引起恐慌,将结社表现得太过全知反倒是自讨压力。
石让便装出有些惶恐的样子,“这个‘仪式’可能发生在什么地方?”
“任何地方。”
“那......那人类岂不是随时都要灭亡了?”
“不必紧张。”
见这严肃的话题“镇住”了石让,诺威尔又放松了表情,朝他轻轻抬手示意安抚。
“好消息是,我们还有一段安全时间,根据分析,这个‘仪式’最早也只能在9月14号启动。在此之前,联盟有必要展开更大规模的活动。为此,我们需要保证友好组织的忠诚和纯净——世界末日的消息对人的信念是个巨大打击,等你回去之后,希望结社务必谨慎处置这个消息。我们也不希望看到联盟的兄弟组织被从内部渗透。”
“的确,如果我是联盟成员,也会有这种担忧......我们会对内部进行严厉审查的。”石让以一个演员的最高素养,长长松了口气,顺着诺威尔给的台阶,巧妙避开有关结社内异常成分的事,“我会把这条信息带给社长的,在此之前,我会确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实际上,我还有个新的想法。”诺威尔突然像是灵光一闪似的,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如果结社有组建一支内部部队的需求的话,或许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正如我刚才提到的,联盟接下来需要解决那些非正统教派,趁这段安全期尽可能肃清一切可能帮助执行‘仪式’的力量,阻止这场末日到来。”
石让立即切换到意识体。
这个诺威尔......话里有话啊。
“但我们结社的大部分成员都不是很......专业,如果是军事领域的行动,或许还是联盟来负责更好?”
“你们预计组建多大规模的部队?”
“大概一个营。”
“那已经算是一支不错的力量了。我们来设想一种可能,警长。”
诺威尔从那堆美食中取来一只幸运饼干,摆在两人中间的桌布上。
“假设结社收到联盟的整改提议后,将你们的一部分人力分出,作为‘整改的成效’清退出结社,而这部分人彻底放弃情报工作,作为一支秘密部队在外活动。”
他将幸运饼干掰开一角,扔到了斜对面的空盘子里。
“在那些混乱的地区,他们可以是一支强有力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不受外部政治干扰,而且依然是结社的一部分。”
说完,诺威尔还抽出饼干里的纸条看了看,笑着将纸条在两人中间摊开。
【友谊至上】
结合现在的情况,这句话还真有意思。
滴滴滴!
街上突然有辆车响起防盗警报,两人不约而同在蜂鸣器的噪声中静下来,浑身紧绷,随时准备离座。诺威尔摸上腰间通讯装置,石让则把手伸向后腰。
直到那声音止息,期间毫无动作的两人才彼此笑笑,原样坐回去。
石让继续刚才的话题,“这支队伍......就像是一只手套?”
“不属于任何人的手套。”诺威尔曲起左手食指,敲了敲戴着皮面手套的右手手背,“一只黑手套。”
时间暂停,石让的意识体漂浮离体,仔细凑近观察起诺威尔的表情。
从这名中年政客的眼睛里,他确信自己读到了无穷的野心。
没想到这个诺威尔这么大胆。
安吉跟石让隐晦提过,之前有个教团的领袖给新世界结社公开站台,才帮助结社拿下成为友好组织的关键票——此人便是诺威尔。但石让对联盟的内部政治不熟,现在又跟安吉断开了联系,不确定对方讲话究竟有多少分量,更不确定这些承诺是否会转眼变成废纸。
政客的话一个标点符号不能信,这是范英尚告诉他的。
这种私下达成的协议,很有可能转眼就变成空谈,届时空口无凭,石让只能吃哑巴亏。
但......他不觉得诺威尔是在设陷阱。
因为这对对方有好处,天大的好处。
诺威尔这是试图把新世界结社的“内部防御部队”,变成联盟的“黑手套”。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把这支部队塑造成异常世界舞台上的一支“新兴陌生势力”,而这支部队,实际是在替联盟干脏活,去做那些联盟不方便败坏声誉去干的不光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