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比和迷你作战队其他孩子的事情,他应该恨棱镜。阿飘的死,他不知是否该恨管理局——他已经找到了那份行动报告,是12号议员带人伏击了阿飘。第二场神降仪式,他应该恨“神之眼”......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那些未能找到指向的憎恨,此刻都指着他自己。
自始至终,甚至直到如今,他心底都埋着一个朴素的愿望:
他希望找到范英尚之后,同她一起回到那个普通人的世界去,离开这一切喧嚣和纷争,回到从前的生活。
正因如此,他总以为只要保住性命就足够。每当环境稳定下来,他就会渐渐疲乏,失去野心。只要镰刀没有架到他的脖子上,他总是很快就忘记自己真正的处境,任由风暴酝酿,最终将自己连同身边人卷入其中。
“你还没有认清现实吗?”他朝着镜面里某个自己怒道:“你已经回不去了!”
他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实人,这样的性格在平凡世界可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在这个世界上不行!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能强到独自解决沙蛇,没有能强到阻止神降仪式,乃至于没能早点脱离升格会,离开阿飘为他提供的便利独当一面。
如果他足够有力量,就不需要别人来为他承担风险,如果他能够以自己的能力抑制风暴,就不会再做那个只能提供意见的人。他无法确定是什么促使阿飘贸然脱离身体,去泛大陆上寻找新身躯,但若石让能找到办法修改阿飘的本质,它也就不会死了。
阿飘用生命帮助了他,也为他上了这血淋淋的一课。
那段该死的预言又浮现在石让脑海。
当他面临议员们追杀的时候,唯有一把枪可以陪伴身边,当他死期将至,连那把枪都不在了。
带走那些麦克是对的吗?他已经害死了罗比等人,会不会害死更多仰慕着他领导的人?
他不想当领导者和将军,因为那些人会让别人送死,他更希望将全部的风险归于自身——可他做不到。他不够强。
这样的他,哪怕找到了范英尚,也只会把她也拖进来,令她去承担这份危险。
他可能会害死自己最爱的人。
“如果你踏出这一步,你还是自己吗?”某个镜面碎片里的石让问。
“这个世界不会给你停留原地的机会。”另一个石让说。
“你想怎么做?去寻找那些异常者,一个接一个的杀了他们,增长自身,借此变强?”有个言辞尖锐的石让讲道,“省省吧,一旦这个过程开始,你不可能有那个耐心去分辨谁对谁错的,到最后,这会变成流水线式的屠杀。”
又有一个石让加入其中,“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那些草菅人命的恶徒、人渣,你会活得更轻松。”
真正的石让驱散那些嗡嗡的杂音。
“我不会变成那种人......”
他向镜面那头承诺道:
“我必须走进森林,加入这场猎杀游戏,但我,会找到自己的路。”
“你停止自我麻醉了。”一个看上去颇为陌生,满眼空虚的石让说:“可是你两个都不想放弃,就跟阿飘一样。你最终会满盘皆输吗?还是守住至少一个,然后盛大退场?”
“我知道我的结局,但我不会再静候它抓到我。”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正是预言成真的方式?”镜像问。
“我不在乎。”石让离开洗手盆,离开那些影像。
随着他离席,它们也接连从镜中世界消失了。
【发送至警长:带几个受过强化的迷你人来找我】
警长抵达的时候,石让坐在走廊尽头的一张椅子上,示意前者先独自来到自己肩头。
“罗比他们没能回来。”石让如实告知:“他们被‘棱镜’杀了。”
警长发出细小的叹息声,“......至少你回来了。”
“带着作战队过来吧,我需要你们为我动一场手术。”
“该怎么做?”
“切开我的后脑,我要把那枚芯片取下来。”
警长被这个要求吓到了,“他们可以从鼻腔进去,帮你把它的边缘解除掉,我们试过,这个办法可行。”
“对我不行。我对这枚芯片‘过敏’。”
“那我让镜子给你去找点麻药,或者买瓶酒......”
石让没有拒绝这个要求。
如果他因剧痛发颤,迷你人们可能会切不准。
不久,镜子带着第十区能买到的最接近麻醉药的东西回来了。
石让把那一小包粉末掺进酒里喝了几口,感受欣快感扩散至全身,似乎卸去他的一切重担......然而这只是幻象,他的重负是卸不去的,已经发生的事无可挽回,他必须谨记这一切,才能避免将来的悲剧发生。
迷你作战队爬上他的后脑,先剃掉切口附近的头发,然后开始拉扯他的头皮。
石让又一次想到阿飘。
他为阿飘的死悲痛,可他心里另一个理性的部分告诉他,这是好事。
阿飘的本质仍是个异常生物,不论他们建立了怎样的亲情,石让不可能放任它去吞噬人类延续生命。
现在阿飘死了,死在管理局的人手上,这是悲剧。
但他们却避免了将来兵戎相见,因不可调和的冲突斗生死的可能。
甚至于,他还从中得到了一份馈赠,他异常感应的能力增强了——也许是另一种不带提示窗的掠夺。
石让头上的某部分咔咔作响,也许是头骨。
他停止思考,陷入对自我的怀疑。
我怎么了......?
为什么,我会这么冷漠?
这是理智吗?不,冷血、残忍和唯利是图不是成熟,更不是什么正确答案,正相反,那是一种对复杂事物的逃避。
难道说,这是走得更快更决绝的一部分他在讲话?
“石让,我看到芯片了。”警长说。
“已经切开了?”石让觉得不可思议,他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对,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你的拳头大小。你的骨头在再生,速度很快,过会儿它有可能就长上了。”警长语带为难。
说来奇怪,迷你人们钻进别人的体内,破坏肺和脑子信手拈来,但眼睁睁看到人脑袋上开出一个天坑似的大洞,目击露在眼前大脑,他们反而受到莫大惊吓。
石让抬起手,朝后脑伸出食指。
“告诉我它的位置。”
警长本想问他是不是真打算把芯片就那么拽下来,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石让肯定自己有数。
从升格会回来之后,石让变得不一样了。
他身上失去了某种东西,而那个空缺被一股冰冷的能量替代,他不再是个和蔼的朋友,倒越来越像......一名大人物。
“往左一点,再往左......可以了,往回挪一点点。你往下就能碰到那个洞,芯片还要靠内......往下,偏下一点......”
警长仿佛火箭操控台前指挥对接的宇航员,紧张地额头冒汗。
最终,石让的指头带着一抹轻微的颤抖,触在了那枚芯片表面。
石让指尖传来一股似有似无的温热,那芯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能控制人体,辖制石让的行动。
【剥夺】。
他发动能力,抓住这枚芯片和它其中隐藏着的绿色脉络,把它们放逐向未知。
超速再生很快修补了缺失的头骨,石让在一切完善后将再生能力从装备栏取下,试探着开合手掌。
寄生结束了,他行动如常。
石让的心灵世界从未如此宁静,这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安静”,在这份寂静中,他的觉悟越发清晰,在他眼前铺出那道路的雏形。
他摆脱了芯片的限制,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