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带着迷你人们在那废弃的医院大楼里等待着。
这地方令镜子毛骨悚然,墙壁和地板上残留的褐色痕迹,还有那些粉笔轮廓都昭示着此地曾经发生的杀戮,哪怕他们简单打扫过也无法挥去残留的死亡气息。但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个安全的藏身地。
流浪汉不敢靠近“帮派冲突”发生过的地方,警方也不会来自讨没趣,更没哪个帮派会想要占据一栋“凶宅”。
于是他们便继续藏在了这里。
8月10号夜晚,镜子因饥饿从小睡中醒来,收拾好自己身上,便来到废弃医院的一楼,从角落处那堆采购物资里挑出一个黄桃罐头,准备填点肚子。
“石让回来了吗?”他问放哨的迷你人。
那小家伙花了一番功夫才爬到镜子耳朵里,“没有。”
耳道里毛毛的痒感时常唤起镜子不祥的预感,他努力不去感受自己鼻子顶端的刺痛——那个被钻出来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愈合。
紧接着,警长来了,这位迷你国王爬到镜子肩头,带来了好消息。
“石让说他马上就能脱身了。”
“可算有好消息了。”镜子感叹。
“是啊,好消息——黄桃分我们点?”
“行。”镜子挖了一块桃子,放到罐头外面的塑料盖上,置于旁边的凳子。
那块甜滋滋的水果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失。
和不久前还想挖掉你脑袋的小家伙友好相处很难,但一起被人追杀是最好培养情义的最佳场合,这么些天过去,镜子早已习惯了——差不多可以说是信任这些迷你人了——也可能是他放弃警惕了。
镜子又挖起一块果肉,努力不把它滑到勺子外面去。
在他同这块水果较劲时,那扇门出现了。
那孤零零的门扇就那么显现在医院一楼,它体积很大,仿佛影视剧里拦在古老宝藏面前的大门。镜子吓得打翻了罐头,糖水四溅。
“是门径的传送门!”他的声音因惊恐而变得沙哑,刚想转身逃跑,就看见几道人影从门后传送了过来。
那是一群“麦克”。
麦克们并不是额头上打条形码的那种科幻士兵,外观和常人并无太多区别,但他们无比整齐的动作暴露了其身份。他们移动起来就仿佛无声的浪涌,比最精锐的军队都要肃穆,动作一致,分毫不差——镜子以前不知道麦克究竟是什么东西,虽然有些糟糕的猜测,但仍然保留着可笑的幻想。
他自己的芯片被解除后,他可算懂了。
镜子的脚还没迈出几步,那些麦克就占据了医院一楼,数百道不请自来的人影将他们团团包围,迷你人们如临大敌,镜子则一手护着肩头的警长,试图翻窗逃跑——但很快有个麦克拦在了窗户前面,阻断了去路。
空气在那些整齐划一的脚步衬托下倍显窒息,镜子已经完全数不清这些人的数量,只知道肯定过百,因为有的人已经开始往二楼移动——
“他们没武器。”警长突然说。
满脑子都是那些叛徒下场的镜子这才反应过来,这群剃光头的麦克确实都空着手。
而且,他们也没有抓他的意思。
紧接着,麦克们齐齐往边上让开,两侧密集的人墙圈出道路轮廓,为某个人空出从传送门到镜子等人面前的通路。
然后,石让出现了。
他前脚刚跨出传送门,那门扇便彻底消失。
石让看起来比镜子刚认识他时还要憔悴,已经同一具干尸没有太大区别,他身上都是血迹,那双深陷眼窝的眼睛闪烁着沉重的情绪。
“镜子。”石让喊了一声。
镜子像触电似的站直身体,仿佛还在当对方的秘书似的回应道:“石先生。”
“警长在吗?”
“我在这儿。”警长在镜子肩头回应道。
“你们都先回避一下,给我留点空间——也当心被传染。我需要时间来处理一些事情。”
说完,石让把话痨枪和那装着不老泉的玻璃管取出,放在了一旁。
“老大......”
“不是现在。”石让冷冷喝止道。
镜子和警长见状,也都乖乖闭了嘴。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石让一到来,空气就近乎凝固了,不管升格会大本营发生了什么,不管这传送门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管传染指的是什么,还有跟石让一道的那些小不点都去哪了,都不是能放在“庆功宴”上的分享内容。
于是迷你人王国的臣民们迅速回到镜子身上,随着后者一同跑去了更高的楼层。
待他们离开,石让环顾过这群麦克。
他们并不是没被感染,而是感染的进程不知为何很缓慢,石让猜测这和被感染者自身的异常效应有关。他来到一名麦克面前,观察对方爬满黑线的眼白,又命令对方抬起手——麦克的手背也已经开始枯朽。
石让把他们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挑个遥远之地等死的。
他对CVA-A-001的具体效应并不知晓,但他还记得那股生机注入自己体内,为他驱散感染的过程。
若是动用不老泉,或许可以救下一两个人。
但他还有更直接的办法。
石让抬起手,将手掌叠放在麦克那片不断扩散的枯朽皮肤上,发动【剥夺】。
他感应到了两个可以被剥夺的事物,一个是麦克本身,另一个是藏在对方身上的感染,石让毫不犹豫选择后者。片刻后,某种东西被他放逐,面前麦克的皮肤脱落下来,露出肌肤下鲜红的肉。
感染终止了。
石让活动手指,隐约察觉到在剥夺发生的瞬间,周围荡漾起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他记住方才那能量微妙的形态,张开自己的异常感应。
他“看”到了它。
他的异常感应提升了,他察觉的不再是光辉,而是异常更深层的本质。
“我就是这么找到你的。”一阵似有似无的耳语飘来,石让情不自禁向后看去,希望能找到某些东西,但那里只有麦克们沉寂的面容。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看到什么。
于是他集中精神,去捕捉那“疾病”的形态。
它们是一片星星点点的漆黑,附着在这些麦克身上,当麦克们彼此凑近,这些黑点就会试图连成一线。
“站到一起去,站得更密集点。”
石让下达命令,麦克执行。
当那黑点变作一张不断扩散的巨网,他再次发动剥夺,将这张附着在生命上的网撕扯下来,投向未知的地方。
可怕的疾病被他放逐,彻底消失。
结束后,石让摘下如同头冠一般的控制器,向上喊了一声,便把它留给镜子和警长,让后者去暂时安置这些木头兵。他本人则埋着头,往医院更深处走去。
他明白自己还有许多事没办,可现在,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思绪了。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大步流星地走着,最终闯进走廊尽头的一处死胡同,躲到了旁边满是灰尘的诊疗室里,最终停在一处蒙尘的镜面前。
停下的瞬间,剧烈的脱力感袭来,好像一路支撑着他走路的某个隐形的存在彻底离开。
那股生命力在帮他打开传送门、驱散他身上的疾病和多次执行剥夺之后,终于消耗殆尽。
情绪的闸门就此崩溃,被强行积压的诸多悲伤和愧疚喷薄而出。
“别走......”
石让知道这没有意义。
它已经不在了。
他谁也没能留住。
石让转向那镜面和它下方的洗手盆,撑着陶瓷的盆边支住自己,先是因浮尘打了几个喷嚏,又是剧烈咳嗽起来。
他望着镜面上那个笼罩着一层灰霾的男人,看着对方染血的面庞还有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石让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仿佛对面就是自己此生最恨的人。
石让提起拳头,砰一声砸在镜面正中。
镜面里的石让分裂成数个,仿佛透过那细小窗口居高临下凝视他的审判官。
他放下染血的拳头,看着超速再生修复血肉,将碎片挤出伤口,落进洗手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