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飘说是把找宾馆的任务交给石让,实际上更像是把他从现场支开。
石让没有拒绝,他走得很快。
他已经不是那个习惯逃避问题的自己了,但现实总在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给他不断出伦理难题。若只有被困在洗地机里的泽莫,他可以尝试给对方找一个机器人身躯,然后进行篡改提供帮助。
可现在竟然存在足足十一个都自认为是“泽莫”的意识体,无力感顿时席卷了石让全身。
他在管理局的档案里看到过很多人为的悲剧——比如那个从黑集会手中救出的,项目代号已经确定为“纯净之子”的女孩。他也知道比泽莫更悲惨的大有人在,可泽莫的经历正在挑战石让心中名为“存在定义”的问题。
他晃晃悠悠地穿过第三区的街道,不慎踢飞了一个易拉罐,赶紧小跑两步追上去,将它捡起扔进了垃圾桶。
刚直起身,石让就看到街对面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指着他的方向对小孩子说着什么,从和蔼的表情看来是让孩子学习这种礼节。石让对那小男孩勉强一笑,逃似的走开了。
究竟什么决定了某个人的存在?
就像刚才的一家三口,如果他们的记忆被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进行了切分和复制,谁才是原本的那个人?
不想这么虚浮的问题,也绕不开许久之前困扰他的那个哲学疑问——
“篡改你的记忆、复制你的记忆、虚构你的记忆,经历过它们的你还是你吗?”
被记忆删除的人还是原本的人,被人篡改过记忆的石让仍然是石让自己,但他却不确定被覆写记忆的人还是不是原本那个......
好在范英尚已经确定在管理局里,没有遭到F级记忆清除,否则这种痛苦会伴随石让终生。
阿飘没给石让住宿的经费定额,考虑到前者应该不会喜欢有外人在旁边来来去去,他很大方地掏出石世鑫的卡,订了总统套房,先把迷你作战队安置在客房里。石让嘱咐完这些更像是来旅游的迷你儿童,刚走出来欣赏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阿飘就出现在了外头。
它还颇有仪式性地敲了敲门,不过异常波动先它一步到来,被开着感应的石让捕捉到了。
“任务完成得很好嘛。”阿飘进门后稍稍观望了一下套房的陈设,抓起送餐的菜单在手里把玩着,故作无意地问道:“还在担心泽莫的事?”
“他会怎么样?我是说真的,会里会把他找个地方然后堆起来吗,还是......”
“先看看能不能把人变回来,如果我们做不到,就打进铁心智能体,搞清楚原理和逆向是否可行。若是实在没法扭转——我会让他们选择要不要用这样的形态活下去。”阿飘用旁边桌上的铅笔在菜单背面涂画起来,“十一个意识大概会有各自不同的决断,他们得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们’?”石让注意到阿飘不知何时转换了代词。
此前他们怀疑泽莫变成了扫地机器人的时候,阿飘一直用的是“它”。
“既然那些小家电都拥有他的一部分记忆,毫无疑问,他们全都是泽莫。”阿飘将菜单翻过来,向石让展示那一个个用铅笔描绘的人形——
顶着电视机头的人、顶着音响头的人、顶着扫地机头的人......
石让靠在沙发的背面,努力想要说明自己的困扰:“可是......可难道像这样把记忆拆分之后,他们每一个还都是原本的个体吗?”
“这么说吧——你觉得我占据这具躯体之后,我杀死了这个躯体的原主吗?”阿飘一拍胸膛,挺直腰板。
“我......”石让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心里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夺魂者平均每个星期都要占据新的躯体,吞噬并夺取身份,如今站在石让面前的,也是一具曾属于某人的活尸。
阿飘从他脸上读出了答案,没让他继续为难,“没关系的。不过在我看来,我并没有杀死他们——”它仍然站在那里,可是瞬息间,阿飘身上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