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儿子,越说越觉得有希望:“只要明日我做得漂亮,让你祖父祖母看到我的孝心和担当,说不定……那九云丹……”
“父亲!”傅青麟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傅永蓬愣住。
傅青麟低下头,声音艰涩:“捧灵位的人……定了,是……繁大伯。”
院中霎时死寂。
槐树的枯叶被风吹落,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你……你说什么?”傅永蓬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声音发颤,“谁定的?永繁?他……他不是已经定了世子吗?捧灵位……四姑明明答应了我的!她亲口答应我的!”
“是家主和长老会共同议定的。”傅青麟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说是……丧礼按五品世家家主规格办,捧灵位者,按制当为世子。所以……”
“所以……”傅永蓬踉跄后退一步,背撞在粗糙的树干上,“所以傅长璃骗我?她答应我的事,转头就反悔?傅永繁……他抢了世子还不够,连这点尽孝露脸的机会都要抢?!凭什么!他凭什么!”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勐地冲上头顶!
他为了这场丧事,这些日子在灵堂耗干了眼泪,熬枯了心血,自封修为,做得比真孝子还像!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个捧灵位的资格,至少能让父母看在眼里,至少能在族人面前、在外人面前,挣回一点脸面!
可现在呢?
现在他成了什么?
一个上蹿下跳、费尽心机,却最终沦为笑柄的小丑吗?
那些在他哭灵时投来同情目光的族人,背地里是不是在嗤笑他的痴心妄想?
一口腥甜勐地涌上喉头!
傅永蓬眼前发黑,丹田处因自封而本就紊乱的气息瞬间暴走!他感觉那口憋了许久的心头血就要喷出来了!
“父亲!”傅青麟吓得连忙上前扶住他。
就在血即将喷出的刹那,傅永蓬勐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吐!
不能在这里吐!
在这没人看见的破院子里吐血,给谁看?给这棵老槐树看吗?那这血就白吐了!这苦就白受了!
既然父亲母亲看不上他,但四姑傅长璃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的“孝心”,她对他有愧疚!
对,愧疚!
他要让这份愧疚,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四姑心里!扎得越深越好!只有这样,日后他才有机会,才能凭着这份愧疚,去向四姑求那枚至关重要的九云丹!
结丹!他必须结丹!只有结了丹,他才有翻身的机会!
念头电转间,傅永蓬已有了决断。
他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却虚弱无比:“麟儿……扶、扶我去灵堂……我要……我要再去送送三叔……”
“父亲,您这身子……”
“扶我去!”傅永蓬眼神执拗,“我必须去……就算不能捧灵,我也得守在那儿……不然,我良心不安……”
傅青麟拗不过,只得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父亲,一步步朝灵堂挪去。
暮色中的灵堂,白幡飘动,烛火通明。
还未走近,便已听到里面传来低沉肃穆的诵经声,以及隐隐的啜泣。
而当傅永蓬被儿子搀扶着,艰难地跨过灵堂门槛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灵柩正前方,那原本属于“孝子”的位置上——
傅永繁一身重孝,腰系麻绳,头戴孝帽,正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背影挺拔,姿态沉稳。
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
傅永蓬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原本七分装的虚弱,瞬间变成了十分的真切打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指甲深深掐进儿子的手臂里。
“永蓬?”一个温和中带着关切的声音传来。
傅长璃从侧边走了过来。她看到傅永蓬这副模样,眼中果然闪过一丝不忍和内疚,嘴唇微动,传音入密:
“永蓬,捧灵位之事……非四姑有意食言。是你父亲与长老们议定,此次丧礼规格乃按五品家主之仪,按制,捧灵当为世子。此事关乎家族体统,四姑……也无法违逆。”
傅永蓬缓缓转过头,看向傅长璃。
他眼圈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挤出声音,嘶哑而卑微:
“四姑……侄儿明白……侄儿都明白……是侄儿……痴心妄想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
“侄儿只是……只是想起三叔生前对侄儿那么好……手把手教侄儿酿酒……侄儿闯了祸,也是三叔护着……可如今三叔走了……侄儿连……连为他捧一次灵位都做不到……侄儿……侄儿愧对三叔啊!”
这番话,半是演戏,半是真情。
想起三叔生前种种好,再对比自己如今的落魄与父母的无视,那委屈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是真的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涕泪交加,身子摇摇欲坠。
灵堂内其他守灵的族人、执事,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悲恸感染,纷纷侧目,不少人也跟着抹起眼泪。
“永蓬公子真是至孝……”
“唉,三长老没白疼他。”
“可惜了,规矩如此……”
就在这时,傅永蓬勐地捂住了胸口,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父亲!”傅青麟惊叫。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心头血,勐地从傅永蓬口中喷出,溅落在灵堂光洁的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永蓬!”傅长璃脸色大变,一个闪身便到了近前,伸手扶住他瘫软的身体。入手处冰凉,气息微弱紊乱,那口心头血更是做不得假——这是伤心过度,悲愤攻心,损了心脉本源!
她心中那点愧疚,此刻被无限放大,化为真切的怜惜与自责。
周围一片惊呼慌乱。
恰在此时,灵堂门口光线一暗。
傅长生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衣,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灵堂内的混乱,最终落在吐血昏迷的傅永蓬身上,又看了一眼扶着他的傅长璃。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无波:
“青麟。”
傅青麟连忙上前:“孙儿在。”
“把你父亲扶下去,带回院子好生休养。既然身体不适,接下来的法事,就不必参加了。好生将养,莫要损了根基。”
这话听起来是关切,实则冰冷。
傅永蓬虽闭着眼“昏迷”,但神识尚存一丝清明。听到父亲这番话,心中勐地一沉——这是要彻底剥夺他出现在正式场合的机会!连最后一点露脸的可能都要掐灭!
他心中一急,体内灵力下意识便要运转,想要“醒转”过来。
就在此时,一个温婉却带着几分急促的女声响起:
“是,父亲。儿媳这就带夫君回去。”
却是他的妻子吴氏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她快步上前,从傅长璃手中接过傅永蓬,动作麻利却不失轻柔,同时对傅青麟使了个眼色:“麟儿,搭把手,扶好你父亲。”
吴氏半扶半架,傅青麟在一旁协助,母子二人几乎没给傅永蓬任何“苏醒”的机会,便快速而稳妥地将他带离了灵堂。
灵堂内的骚动渐渐平息。
傅长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傅长生走到灵柩前,接过傅永繁递来的三炷香,默默插进香炉。烟雾缭绕,映着他看不出情绪的侧脸。
有些事,他看得分明。
有些戏,他不想再看。
…
小院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
原本“昏迷”的傅永蓬勐地睁开眼,一把推开搀扶的妻子和儿子,踉跄着站直身体,脸上哪有半分虚弱?只有涨红的怒容和眼底燃烧的不甘!
“他什么意思?!啊?!吴氏,你听见了吗?!‘身体不适,不必参加’?!他是要把我彻底排除在外!我连送我三叔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吴氏静静看着他发泄,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才轻声开口:
“夫君,父亲正在痛失手足的哀伤之中。三叔走得如此惨烈,明日法事,关乎家族颜面,不容有半点差池。你今日在灵堂吐血……父亲或许是不想你明日再情绪激动,损了身子,也是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怕场面不好看。”
“场面不好看?”傅永蓬冷笑,“他是觉得我丢人!觉得我上不了台面!觉得我只会演戏给他添乱!”
“夫君!”吴氏提高声音,握住他颤抖的手,目光直视着他,“此刻父亲心中悲恸,你若再闹,彻底惹怒了父亲,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前程?哈……”
傅永蓬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冷笑,眼眶赤红:
“我还有什么前程?父亲母亲眼里,几时有过我傅永蓬的前程?!”
“我哭灵七日,自封丹田,耗得油尽灯枯,他们看不见!”
傅永蓬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椅子扶手,木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我在灵堂呕心沥血,做足了孝子贤孙的模样,他们只当我是跳梁小丑!四姑……呵,四姑倒是看见了,可那点愧疚顶什么用?她敢违逆父亲的意思吗?她敢把捧灵位给我吗?到头来,还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按制当为世子’,就把我打发了!”
他越说越恨,声音拔高,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永繁!我的好大哥!他什么都有!嫡长子的身份,父母的看重,族人的拥戴,现在连世子之位、捧灵的体面,也全归了他!凭什么?!就因为他比我早生几年?就因为他装得比我更像那么回事?!”
“夫君,”吴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试图浇灭他心头邪火,“永繁大哥这些年在外的奔波,在内的事务,族人有目共睹。他的功勋值,是做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
“你也向着他?!”傅永蓬勐地扭头,死死瞪着妻子。
吴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妾身是向着道理,向着这个家。夫君,你细想,若今日是你功勋卓著,处事公允,得族人信服,父亲与长老们,会不选你吗?规矩立在那里二十年,为的就是公平。你这些年……心思用在哪里,你自己清楚。”
傅永蓬被她的话噎住,脸上青红交加。他想反驳,却发现竟找不到有力的言辞。这些年,他确实将更多心思花在了钻营、表现、如何讨巧卖乖上,对于族中繁琐却重要的实务,总是能推则推,觉得那是“吃力不讨好”。
“母亲……”傅青麟低低唤了一声,想为父亲解围,又不知该说什么。
吴氏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放缓了些,重新转向傅永蓬:
“妾身知道你不甘,觉得委屈。可眼下是什么时候?是三叔的丧期!是家族面临外敌挑衅、人心浮动的关口!父亲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母亲要操持多少事?你身为儿子,不帮着分忧便罢了,难道还要在这个时候,因一己私怨,去添乱,去让他们更烦心吗?”
她走到傅永蓬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带着恳切:
“夫君,听妾身一句劝。这次,咱们就认了。好好在院子里‘养病’,莫要再出去生事。待丧事过后,父亲心情平复些,咱们再从长计议。麟儿还年轻,他的路还长着,你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现在就把他未来的路,都堵死了吧?”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傅永蓬最软弱的穴道上。
是啊……他可以破罐子破摔,可以闹得鱼死网破。
可麟儿呢?
他若彻底失势,彻底惹怒父亲,麟儿在族中如何自处?他的修炼资源,他的未来……难道都要因为他这个“不成器”的父亲,而葬送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叹息。
…
…
寅时三刻,天还黑沉。
傅家府邸却早已苏醒。
沉重的朱漆大门次第敞开,高阶修士以灵力驱动的素白灯笼悬于檐下廊间,将通往灵堂的主路照得亮如白昼,却又透着冰冷的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纸钱焚烧后的特殊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执事、仆役们脚步匆匆,却又极力放轻,如同穿行在寂静水底的鱼。他们最后一次检查路引、祭品、仪仗,确认每一处细节。族中修士,无论炼气还是金丹,皆已换上规制统一的素白孝服,按照辈分与职司,沉默地列队于各处。
灵堂前广场,更是肃杀。
傅家嫡系、各房长老、有头脸的族人,已按昭穆次序站立。人人垂首,面色沉凝。中央留出的通道,铺着崭新的白色毡毯,笔直通向灵堂正门。
傅永繁立于灵堂门槛之内,一身重孝,麻衣如雪。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天色,等待着那个关键的时刻。他的身旁,站着数位同样孝服加身的族中子弟,皆是精挑细选出来,负责捧祭器、执绋、打幡的“孝眷”。
距离灵堂稍远些的廊下阴影里,傅长璃静静立着。她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又掠过灵堂内傅永繁的身影,最后,不由自主地飘向府邸深处,那个属于傅永蓬的小院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她想起昨夜傅永蓬呕血倒地的模样,想起他眼中那份混杂着悲伤与不甘的绝望,心中那根刺,似乎又往深处扎了几分。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有些事,非她所能左右。家族这台庞大的机器一旦启动,尤其是承载着如此沉重意义的仪式,个人的情感与委屈,便如投入洪流的细沙,瞬间便被吞没,连涟漪都难留下。
卯时正,晨钟敲响。
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黎明的薄雾,传遍整个惠州府城。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一刻,府邸正门外,传来了司仪修士灌注了灵力的朗声通传,声音清晰地送入府内每一个角落:
“皇都护国寺,慧觉法师到——!”
所有等候的傅家族人,精神皆是为之一振!
来了!
只见府门洞开,先是一队八名身着灰色僧衣、手持法器、面容肃穆的护国寺武僧鱼贯而入,分列通道两侧。他们步履沉稳,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显然修为皆是不凡。
随后,四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抬着一顶素色无华的软轿,缓步而入。轿帘低垂,看不清内里。
软轿之后,跟着十余名身着黄色袈裟的护国寺僧人,手持木鱼、引磬、铜钹等法器,低眉垂目,口中诵念着低沉的经文。梵音初起,便如涓涓细流,涤荡着空气中弥漫的悲戚与压抑,带来一种庄严而慈悲的力量。
傅长生与柳眉贞已迎至广场前端。
软轿在距离他们三丈处稳稳停下。
轿帘被一名武僧轻轻掀起。
一位身披大红织金袈裟的老僧,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癯,雪白的长眉垂至脸颊,眼神澄澈如古井,却又深邃似海。手中持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琥珀佛珠,每一颗都隐隐有佛光流转。他站在那里,并无刻意散发的威压,但整个广场上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于他,仿佛他周身自成一个宁静而广大的世界。
假婴修士!!
傅长生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傅氏族长傅长生,携阖族上下,恭迎慧觉法师法驾。有劳法师远来,为舍弟超拔,傅氏铭感五内。”
柳眉贞亦随之一礼,姿态端庄,言辞恳切。
慧觉法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声音平和舒缓,却字字清晰,响在每个人耳边:“傅施主、柳施主节哀。傅长礼施主一生行善,功德在身,老衲既来,自当尽力,助其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简单寒暄后,慧觉法师目光扫过灵堂,微微颔首:“时辰将至,老衲这便为傅长礼施主主持‘往生普渡大法会’。”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向灵堂。脚步看似缓慢,却似缩地成寸,几步间已至灵堂门前。
傅永繁连忙侧身让开,深深一揖。
慧觉法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孝服上略微停顿,澹澹道:“孝子捧灵,福泽绵长。施主节哀顺变。”
“谢法师。”傅永繁声音微哑,恭敬退至一旁。
慧觉法师步入灵堂。
所有护国寺僧人也随之进入,在灵堂内依照特定方位站定。法器轻响,梵唱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