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内,檀香氤氲。
柳眉贞端坐主位,正与下首的傅永琪细声商议。案几上摊开着几份名帖与寺庙简介,墨迹犹新。
“……惠觉寺的‘往生普渡法会’在梧州境内名气最盛,主寺方丈乃是金丹圆满修为,佛理精深。”傅永琪指着其中一份名帖,“只是听闻他们近日接了晋州刘家的法事,恐怕分不出身来。”
“刘家那边,可以请族长亲自修书一封,说明情况,请惠觉寺务必拨冗。”柳眉贞指尖轻点桌面,沉吟道,“三弟生前乐善好施,与惠觉寺也有几分香火情,或可通融。”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不过,我更希望能请动皇都的‘护国寺’或‘天音寺’。”
傅永琪面露难色:“主母,皇都那几座大寺,皆是朝廷敕建,受皇家香火供奉,寻常……便是五品世家,也未必能请得动。历来只有王公贵胃、或是立下大功勋的世家,才有资格请动他们的高僧主持法事。”
傅长璃恰好此时步入殿中,闻言在柳眉贞身侧坐下,轻声道:“主母,我方才也思量此事。皇都的法师不同凡俗,听闻他们的往生咒与超度仪轨,乃承袭上古佛门真传,能真正指引亡者神魂进入轮回,在冥府少受磋磨,来世也能投个好胎。”
她眼中哀色未褪:“三哥一生为家族操劳,走得又这般……凄惨。若能在轮回路上得些庇佑,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心里也能好受些。”
柳眉贞握住傅长璃冰凉的手,温声道:“四妹放心,此事我必尽力争取。傅家如今虽只是五品,但在南疆也有些声望。我再修书给皇都几位故交,请他们从中斡旋,未必没有希望。”
傅长璃点点头,稍感安慰。她想起灵堂所见,又道:“方才我见永蓬在灵前哭得伤心,真情流露。三哥无子,捧灵摔碗之人,我看永蓬倒是合适。他虽有些跳脱,但孝心可鉴……”
“永蓬不行。”柳眉贞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
见傅长璃微怔,她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解释:
“长生既吩咐了,要以五品世家家主的规格来办三弟的丧礼,那这捧灵之人,便不仅是家事,更是‘礼制’。”
她目光扫过傅长璃与傅永琪,声音清晰:
“五品世家家主丧礼,捧灵执绋者,按惯例,当为家族‘世子’。这是向各州前来吊唁的世家、宗门,昭告傅家传承有序,后继有人。”
“永蓬是我的儿子,我自然盼他好。”柳眉贞放下茶盏,神色平静,“但他性情、能力、功勋,皆不足以承继家主之位。若让他捧灵,外界会如何解读?是傅家无人,还是我们夫妇私心过重,乱了礼法?”
傅永琪此时也开口附和:“主母所言极是。而且……”
他略一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卷盖有朱红官印的文书,双手呈上:
“镇世司下发的‘世子册封呈报文书’早已送到,只因家主此前一直闭关,世子名讳一栏始终空白。按照朝廷规制,五品世家世子需报备镇世司核准,一旦家主出关,此事便不宜再拖。”
柳眉贞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眼。那“世子”二字后的空白,格外刺目。
“家族规矩,二十年前便已定下。”傅永琪继续道,“族长一脉公子,按功勋值排名前三者,为世子候选。过去近二十年积累下来,排名前三的,是永繁、永毅、永安三位公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永繁公子的功勋值,遥遥领先。”
“既然有规矩,便按规矩办。”柳眉贞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目光看向殿外远处,“正好借此机会,家族长老大多齐聚,便将世子之位定下来。定了世子,捧灵之人自然也归属他。这是礼制,也是对三弟哀荣的尊重。”
傅长璃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主母思虑周全,是我一时悲切,想得简单了。”
她想起灵堂外傅永蓬那殷切期待的眼神,心中轻轻一叹。
那孩子,怕是又要失望了。
可家族传承,礼法规矩,终究重于个人私情。
柳眉贞看出她心中所想,温声道:“永蓬那里,我会寻个时机与他分说。丧礼上,他作为亲侄,自有其他重要职责,不会冷落了他。”
她重新拿起那些寺庙名帖,目光却已越过纸张,望向更深处:
“当务之急,是定下世子,办好丧礼,让三弟风风光光地走。”
“然后……”
她声音渐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讨。”
…
…
二房院落,气氛与往常不同。
正厅内,檀香袅袅。于清茹端坐上首,一袭素色衣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朵白绒花。她面容平静,眼神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下首坐着她的几个儿女——傅永宁、傅永安、傅永庆,傅永寿等人。就连平日最跳脱的傅永寿,此刻也收敛神色,静静听着。
厅内只有于清茹清冷的声音在回响:
“今日召集你们,是为了世子之事。”
她目光扫过儿女,尤其在当初挑选为二房候选人的傅永安脸上停留片刻。
“家主出关,三长老的丧礼又定了五品家主的规格。按礼制,捧灵之人当为世子。镇世司的文书早已备下,只差填上名字。家族长老大多已在府中,这几日内,世子之位必会定下。”
傅永安挺直了背脊,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
于清茹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规矩是二十年前定下的,按功勋值排名前三者为候选。永繁、永毅、永安三位公子,名列前茅。其中——”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永繁的功勋值,遥遥领先。这不是多一成两成,是多出近倍。这二十年,他做了什么,你们多少都看在眼里。打理家族产业、开拓商路、与各方势力周旋、处理族中庶务……桩桩件件,皆有实绩。更难得的是他为人沉稳、处事公允,在族中口碑甚佳。”
她看向傅永安,眼神温和却坚定:
“安儿,母亲知道你这些年也很努力,为家族、为我们这一房争气。但世子之位,不仅看功勋,更要看能力、心性,能否担起整个家族的未来。”
傅永安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母亲,我明白。其实……儿子对世子之位,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声音诚恳,并无不甘:
“这些年,我们二房努力过了。永繁哥确实做得比我好,这一点,我心服口服。他能将家族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交友广阔,对内安抚人心,这些……我自问还差些火候。”
于清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语气也柔和下来:
“你能这样想,母亲就放心了。记住,如今是家族丧事期间,境州、晋州、梧州各大小势力都会派人前来吊唁。无数双眼睛盯着傅家,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闹出兄弟阋墙、争夺名位的笑话。那不仅是丢我们二房的脸,更是让整个傅家被人看轻,让家主和主母难堪。”
傅永安在一旁插话,沉稳道:“母亲放心,我们二房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正该如此。”于清茹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儿女,“况且,你们要明白,傅家如今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商路遍及大周三州,东荒各大部落,盟友多了,潜在的敌人也会更多。远的不说,就说这次——”
她声音沉了下去:
“外敌竟能潜入水云洞天,夺走造化池,杀害三长老……这是何等猖狂?何等危险?”
厅内一时寂静。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世子之位,看似风光荣耀,实则是千斤重担。”于清茹轻叹一声,“将来要面对的,是比现在更复杂的局面,更凶险的敌人。永繁若接下这个位置,便是将整个傅家的未来扛在肩上。其中艰难,外人难以想象。”
傅永安接口道:“母亲说得是。与其争那虚名,不如脚踏实地,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我们二房齐心协力,在各自的领域为家族出力,一样是贡献,一样能得族人尊重。”
于清茹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你能这样想,便是真的长大了。我们二房,努力争取过,便了无遗憾。日后,当尽力辅佐家主与世子,让傅家在这风雨之中,立得更稳,走得更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主院方向。
灵堂的白幡在风中微微飘动。
“当前最要紧的,是办好三长老的丧礼,送他最后一程。其他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儿女:
“都往后放吧。”
…
…
正式法事的前一天。
议事殿内,肃穆无声。
傅家分布在境州、梧州、晋州的金丹族人,只要接到消息能够赶回的,此刻都已齐聚一堂。
殿内约莫二十余人,皆是傅家栋梁。多数人身着素服,面容沉肃,眉眼间难掩悲色与疲惫。三长老的突然陨落,对整个傅家都是沉重的打击。
柳眉贞端坐主位右侧,一身深青素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枚白玉发簪。她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微微抬手,示意下首的傅永繁:
“永繁,你先说说请法师的情况。”
傅永繁起身,先朝众人拱手一礼,才沉声开口:
“禀诸位长辈、同族。关于三叔的法事,母亲嘱托要尽力请动皇都高僧。侄儿通过九郡王的关系,与皇都‘护国寺’几位大师多有接触,得知寺中有一位‘慧觉法师’,精研《地藏本愿经》,超度往生之法尤为精深。”
他顿了顿,继续道:
“侄儿辗转请托,最终求得九郡王亲自出面说项。慧觉法师慈悲,念及三叔一生行善,为家族鞠躬尽瘁,又感念九郡王情面,已答应前来主持法事。”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动容。
皇室供奉的寺庙!假婴法师!
这可不是寻常世家能请动的。
傅永繁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慧觉法师今日下晌便会抵达惠州府。为表郑重,侄儿已安排族中两位金丹长老,携厚礼亲往城外百里相迎。法师会在城外‘静心庵’暂歇一晚,明日清晨入府,主持法事。”
话音落下,议事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傅长璃忍不住道:“竟能请动皇室供奉的假婴法师……永繁侄儿,此事办得妥当!”
“三长老走得惨烈,能有如此哀荣,也算……稍得慰藉了。”天音仙子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是啊,多少人死后能有这份荣耀?便是许多四品世家的家主,也未必能请动护国寺的高僧……”
柳眉贞轻轻抬手,殿内复归安静。
她看向傅永繁,微微点头:“永繁有心了。此事办得很好。”
随即,她转向众人,开始商议明日正式法事的流程、宾客接待、出殡路线等一应细节。傅永繁、傅永琪等人从旁补充,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正当商议到一半时,议事殿大门无声开启。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殿内众人齐齐抬头,随即纷纷起身:
“家主!”
傅长生步入殿中。
他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素带,面容比起闭关前似乎年轻了些许,眉眼轮廓更显深邃俊朗。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隐隐散发的威压,赫然已是假婴境界。
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哀伤与疲惫。
“都坐吧。”傅长生声音低沉,在主位落座。
众人重新坐下,目光却都落在家主身上——家主出关,修为精进,这本是家族大喜之事,可偏偏撞上三长老的丧事……
傅长生看向身旁的柳眉贞,微微颔首。
柳眉贞会意,目光转向殿内:
“世子候选之事,需在家主与诸位长老见证下定夺。永繁、永毅、永安,你们三人暂且到殿外等候。”
被点名的三位公子起身,朝家主与母亲、众长老行礼后,鱼贯退出议事殿。
殿门缓缓关闭,阵法光幕随之升起,隔绝内外。
…
殿外廊下。
傅永繁、傅永毅、傅永安三人静立等候。
傅永毅率先对傅永繁拱了拱手,低声道:“繁哥儿,明日法师之事,办得漂亮。三叔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傅永安也道:“永繁哥辛苦了。此次能请动皇室供奉的法师,不仅是对三叔的哀荣,也是向外界展示我们傅家的能量与体面。”
傅永繁连忙还礼,神色谦逊:“都是母亲嘱咐,九郡王给面子,我不过是居中奔走罢了。况且,能为三叔尽最后一份心,是晚辈的本分。”
三人交谈几句,便不再多言。
此时是丧事期间,世子之位虽然重要,却也不好在此刻多谈。只是彼此心中都清楚——以傅永繁这些年的功绩、此次请动法师展现的人脉手腕,再加上遥遥领先的功勋值……这世子之位,几乎已无悬念。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议事殿大门重新开启。
一位执事走出,恭敬道:“三位公子,家主与长老有请。”
三人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地重新步入殿中。
殿内气氛庄重。
傅长生端坐主位,柳眉贞在侧。两旁坐着族中各位金丹长老,目光都落在三人身上。
傅长生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
“经家主与诸位长老共同商议,依据家族二十年前所定规矩,参酌功勋、品行、能力,一致决议——”
他目光落在傅永繁身上:
“嫡长子傅永繁,即日起册封为傅家世子。”
殿内无人意外,只有一片肃然的寂静。
傅长生继续道:
“册封文书,本座已亲自签发,并已以紧急传讯方式,呈报镇世司。圣旨不日便会下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族人:
“明日三弟法事,捧灵位者,便由世子永繁担任。此乃礼制,亦是对三弟最后的敬意。”
傅永繁上前一步,撩袍跪下,声音沉稳而坚定:
“永繁领命。必不负家族重托,不负长辈期望。明日定当恪尽孝道,送三叔最后一程。日后……更当竭尽全力,护持家族,光大门楣。”
傅长生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许,也有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抬手虚扶:
“起来吧。”
傅永繁起身,退回原位。
殿内众长老纷纷颔首,看向这位新任世子的目光,多是认可与期待。
柳眉贞适时开口:“明日法事,诸事繁杂,还需诸位齐心协力。望大家各司其职,务必让三弟……走得体面,走得安稳。”
众人齐声应是。
…
…
散会后,暮色渐沉。
傅青麟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家小院,远远便看见父亲傅永蓬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手望着主院灵堂方向,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孤寂而萧索。
他脚步顿了顿,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
这段时间,父亲几乎以灵堂为家,日夜哭灵,寸步不离。孝服不换,滴水不沾,甚至还自封丹田,任灵力枯涸,只为让自己看起来憔悴凄惨,显出“纯孝”之态。只有今日,因世子之位正式选定,他大约是觉得再待在灵堂也无益,才假装体力不支“晕厥”,被族人送回小院“休养”。
傅青麟知道,父亲心里揣着两件事:一是世子之位,二是为三爷爷捧灵位。
如今,世子之位已定大伯傅永繁。
那捧灵位……
傅青麟喉咙有些发干,不知该如何开口。
“回来了?”傅永蓬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这副模样倒有七八分是真的憔悴。看到儿子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麟儿,不必为难。”傅永蓬竟先开口,声音沙哑,脸上还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是为父无能,若我能早些结丹,在族中多立些功勋,你也不至于……连个世子候选的边都沾不上。是爹拖累了你。”
傅青麟心中一酸:“父亲,您别这么说……”
“不过也无妨。”傅永蓬摆摆手,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即便当不上世子,这场白事,也是我们露脸的机会。你四姑奶奶已经答应了我,明日捧灵位之人,由我来担当。到时候三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他们都会看到,傅家三长老的灵前,是我傅永蓬在尽孝!这份体面,这份人前露脸的机会,不比那虚名世子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