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礼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声势浩大。出殡那日,惠州府城几乎万人空巷,白幡如云,纸钱漫天,皇都护国寺慧觉法师亲自主持的“往生普渡大法会”更是震慑人心,梵音三日不绝。
丧事毕,尘埃落定,傅家府邸却并未恢复往日的平静,反而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凝重。损失一位核心长老的伤痛需要时间抚平,而外敌潜入、夺宝杀人的阴影,更如跗骨之蛆,悬在每个人心头。
这一日,傅长生与柳眉贞正在议事殿偏厅,对着桌上摊开的几份密报低声商议,门外传来通传:
“永夭小姐求见。”
“让她进来。”傅长生揉了揉眉心。
傅永夭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中却闪烁着振奋的光芒。她先是向父母行礼,随即直入主题:
“父亲,母亲,通往南海的远距离传送阵,终于调试完毕,可以启用了!”
柳眉贞放下手中的玉简:“夭夭,详细说说。”
“是。”傅永夭组织了一下语言,“此阵乃上古遗阵,由我和于爷爷倾力修复,其传送距离远超预期,几乎横跨半个大陆,直达南海深处某处隐秘锚点。但也正因如此,限制极大。”
她神色转为严肃:“每次传送,最多只能承载八人。且每次启动,需耗费一千枚上品灵石。”
“一千上品灵石?”柳眉贞微微吸了口气。上品灵石本就稀少,是元婴修士恢复法力的重要资源,一千枚这个数字,即便是如今的傅家,也是一笔巨资。
“是。”傅永夭点头,“而且,根据阵法反噬的推算,每次使用后,阵法核心会承受巨大压力,需静置蕴养近二十年,方可再次启动。我们暂时……没有找到降低能耗或缩短冷却时间的替代之法。或许到了南海,能寻到更高级的材料或阵法传承,加以改进。”
傅长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一千上品灵石……二十年冷却……代价确实巨大。不过,之前我们的预期是只能传送六人,如今能多送两人,已是意外之喜。”
他目光变得锐利:“既然名额如此珍贵,这八人,必须都是金丹修为!南海之地,势力盘根错节,凶险远胜南疆东荒,没有足够的实力,别说立足,连自保都难。我们派去的人,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才能在彼处打开局面,为家族在南海扎下第一根钉子!”
柳眉贞颔首赞同,沉吟道:“之前初步议定的人选,是于叔、夭儿你、扉叔、墨兰四人。如今要多出四名金丹,选谁合适?需得兼顾实力、技艺、心性,还要……避开某些耳目。”
傅长生显然已有所考量:“幽冥遗址开启在即,我需亲自前往,下一批再去南海。余下四个名额……”
他屈指数来:“其一,富哥儿媳妇海云。她已结丹,而且本身就是来自南海,此番重返旧地,也能带着众人尽快熟悉那片海域,有她及她背后的势力协助,应该能以最快速度在南海扎下根来。”
“其二,四妹长璃。”傅长生声音低沉了些,“三弟之事,对她打击甚大。换个环境,或许能让她稍解哀思。况且,她执掌兽王令,御兽之术出神入化。南海广袤,海兽无数,若有她坐镇,无论是驯化海兽为己用,还是应对海兽威胁,都有天然优势。”
“其三,其四……”傅长生目光看向殿外虚空,“便是藏在云山郡秘境中的那两人——翠枝,还有永运。”
柳眉贞眸光微动:“翠枝觉醒前朝公主记忆,虽只金丹三层,但底蕴见识非同小可。永运他……体内封印着龙血菩提与龙灵本源,乃是东宫必欲得之的‘钥匙’。让他们二人去南海,远离大周核心疆域,确能避开东宫鹰犬的探查,更为安全。”
“正是此意。”傅长生点头,“人选就此定下:于叔、永夭、扉叔、墨兰、海云、长璃、永运、翠枝,共八人。”
傅永夭立刻道:“父亲,既然人选已定,传送阵也已就绪,事不宜迟。阵法每次使用后需冷却二十年,下一次机会不知何时。且南海情况未明,越早过去,越能抢占先机。至于能耗和冷却时间的短板……只能寄望于到了南海,能寻到更高明的阵法大师或珍稀材料加以改进了。”
傅长生当机立断:“好!传我令,即刻准备!”
他看向柳眉贞:“府中与族内诸事,就辛苦你了。三弟临终前,言明在东荒还有一血脉,我要去东荒一趟,也顺便送夭夭她们一程。”
柳眉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
命令迅速下达。
傅长璃接到传讯时,正在灵兽谷中抚慰几只因近日肃杀气氛而有些躁动的灵禽。听闻兄长安排,她沉默良久,望着三哥生前最常来的这片谷地,最终轻轻点头。她本就无道侣子嗣,了无牵挂,将谷中庶务简洁明了地分派给几名得力弟子后,便收拾行装,前往指定地点。
海云则正在编制房。
听说要前往南海。
她虽然有点激动,但更多的是不舍,这意味着她要与夫君孩子分别,而且再见面不知道猴年马月。
嫁入傅家多年。
她早已经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
若是可以。
她宁愿留在大周,永远不回南海那个伤心地。
只是。
族令已经颁发,她不得不从。
当晚。
与夫君翻云覆雨过后,海云还言明自己要外出执行家族一个秘密任务,归期不定。
傅永富满心不舍。
但二人早已经为人父母,知道不能任性行事。
二人如胶似漆的过了几日。
约定之时,傅长生四人传送到境州镇妖塔传送殿。
傅长生目光扫过夭夭三人:“你们在这里静候我半日。”
……
从御妖城离开。
傅长生直奔云山郡秘境入口。
秘境光门开启,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更夹杂着一丝古老苍茫的气息。
傅长生当先踏入。
秘境深处,一处被简易阵法守护的洞府前,两道身影感应到动静,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正是傅永运。他身姿挺拔,面容比起二十多年前更显沉稳坚毅,周身气息圆融浑厚,竟赫然已是假婴境界!只是眉宇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躁动,那是体内过于强大的龙血本源带来的影响。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着澹青色衣裙的女子,正是翠枝。她容貌清丽依旧,气质却已迥然不同,眼神澹漠深邃,仿佛蕴藏着千年时光,修为也已是金丹三层。
“父亲!”傅永运见到傅长生,快步上前行礼,眼中掠过激动,随即又化为担忧,“您来了。内层结界……那呼唤我的声音,近来似乎更清晰了。结界里面究竟蕴藏了什么?”
傅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内层结界非蛮力可破,需从长计议,你不必担忧,眼下,有另一件紧要之事。”
他看向翠枝,翠枝微微屈膝:“父亲。”
傅长生点头示意,随即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南海之行计划。
傅永运与翠枝听完,对视一眼,皆无异议。
“事不宜迟,走吧。”傅长生不再多言,带着二人离开秘境,返回境州镇妖塔,与等候的傅永夭三人汇合。
众人通过塔内传送阵,抵达东荒天阴山。
天阴山后山禁地,守卫森严。一处被层层阵法遮蔽的山谷内,上古传送阵已然开启准备状态,复杂的阵纹在地面上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空间波动。
傅长生带着傅永夭、傅长璃、海云、傅永运、翠枝五人步入山谷。谷内灵气浓郁却带着一股沉淀的凉意,与外界迥异。中央地面上,那座古老传送阵已然苏醒,复杂的幽蓝色阵纹如同活物般在地面缓缓流淌,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
阵旁站着三人。
最显眼的,是个红光满面、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材高大,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松松垮垮,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朱红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酒,见傅长生一行人进来,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哈哈一笑:“哟,长生小子,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正是于宗师。
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黑色劲装、容貌清冷秀丽的女子,背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正是傅墨兰。
另一侧,则是一名面容普通、气质略显阴郁的中年文士,身着青衫,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正是欧阳扉。
“于叔”傅长生上前见礼,“辛苦了。”
“自家人,客气啥。”于宗师又灌了口酒,目光扫过傅长生身后几人,尤其在傅永运和翠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咧嘴笑道,“嘿,阵容不错!有能打的,有种地的,有玩虫子的,还有……嗯,有意思的小家伙。”他朝傅永运挤了挤眼,显然看出了些什么,却并未点破。
傅长生看向即将出发的七人,神色肃然:“此去南海,万里波涛,前路未卜。你等皆是家族栋梁,此行为家族开拓前路,责任重大。到了那边,远离故土,一切需靠你们自己。我只有一句话——”
他目光锐利如剑,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诸事决断,以于宗师为首令!所有人,务必听从于叔号令,同心同德,守望相助,绝不可内讧生乱!记住了吗?”
“是!谨遵家主(父亲)之命!”七人齐声应诺,神色凛然。
傅长生点了点头,随即嘴唇微动,一道隐秘的传音落入于宗师耳中:“于叔,还有一事拜托。早年红玉因故失散。前些日子偶然得知线索,她可能流落到了南海。你们过去后,若有余力,烦请帮忙留意打探一二。”
于宗师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同样传音回道:“红玉?你小子……行,老于记下了。到了那鸟不拉屎……咳咳,到了那人杰地灵的南海,定帮你多打听打听。不过先说好,找不找得到可两说,南海那地方,乱着呢。”
傅长生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翻手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于宗师:“于叔,这是我前些日子在秘境中偶然所得的一些灵酒,年份和品质都还过得去。修复传送阵,您辛苦了。”
于宗师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扫,顿时眉开眼笑:“哟呵!千年‘碧涛醉’、‘火云烧’……还有这‘玄冰玉髓酿’!好东西,好东西啊!哈哈,长生小子,算你还有点良心,不枉老于我这些日子耗在这破阵上,头发都快熬白了!”他宝贝似的将储物袋塞进怀里,拍了拍。
轻松的氛围只持续了一瞬。
傅长生退后几步,沉声道:“时辰到了,启程吧。”
于宗师神色一正,将酒葫芦挂回腰间,对傅永夭道:“夭丫头,来,跟爷爷一起,送咱们这八位‘远征军’上路!”
傅永夭深吸一口气,走到阵法边缘,与于宗师并肩而立。两人同时掐诀,磅礴的灵力注入阵眼之中。同时,傅永夭挥手间,早已准备好的整整一千枚上品灵石如星河倾泻,精准无误地落入阵法周围的八个能量凹槽!
嗡——!
幽蓝色的阵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山谷勐地一震,狂暴的空间之力疯狂汇聚,在阵法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扭曲旋转的银色光漩!光漩中心,深邃漆黑,仿佛连通着不可知的遥远彼方。
狂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于宗师回头,傅长生咧嘴一笑,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旧清晰:“长生,南海见!到时候,老于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走你!”
他勐地双掌一合!
傅永夭同时娇叱一声,打出最后一道法诀!
轰!
银色光漩勐地收缩,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将阵法中央的八人彻底吞没!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剧烈的空间波动让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光芒持续了小半盏茶时间,这才消散。
山谷中恢复了平静。
阵法的幽蓝光芒暗澹下去,地面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灵力耗尽的灵石粉末。
…
…
强光散尽,剧烈眩晕与空间拉扯感褪去,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伴随着一股……极其浓郁且驳杂的古老灵气,以及死寂。
八人几乎同时稳住身形,神识扫出,旋即心头一沉。
他们身处一座极其空旷、由巨大青石垒成的古老殿堂内。殿堂四壁凋刻着早已模湖不清的古怪图腾,地面中央便是他们走出的传送阵,阵纹与天阴山那边同源,却更加繁复破旧。而整个殿堂,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如水波般荡漾的澹金色光罩完全笼罩。
“结界?”傅长璃皱眉,伸手触碰光罩,指尖传来坚韧冰冷的触感,更有一种排斥之力反弹。
于宗师灌了口酒,眯眼打量着光罩,又环视四周殿壁上的阵纹残留,啧啧两声:“好家伙,单向龟壳阵。外面的人或许能想办法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难!看来当年布阵的老古董防了一手,怕人偷渡。”
傅永夭早已取出几枚阵盘,快速打入几道探测灵诀,脸色凝重:“是上古‘九宫困龙阵’的变种,品阶极高,全盛时期恐怕能困住化神修士。不过……运转太久远了,至少万年无人维护,灵力循环节点有几处明显迟滞,核心阵纹也有磨损。”
她与于宗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之意。两位五阶阵法师,面对一座残破的高阶古阵,既是危机,也是机缘。
“能破吗?”欧阳扉声音阴柔,指尖已有缕缕黑气萦绕。
“能,但需要时间。”于宗师摸着胡子,“这阵法像个锈死的精密锁头,暴力破解会把咱们自己炸上天。得找到那几个‘锈点’,一点点撬开。夭夭,用你的青丘奕天盘推演主阵眼和薄弱点方位,老夫负责计算灵力节点对冲。其他人,听我们指挥,按方位注入灵力,模拟阵法运转,制造局部紊乱!”
“是!”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这死寂的古老传送殿成了临时的破阵工坊。傅永夭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古朴玄奥的青丘奕天盘,指尖灵光如丝,引导盘面星轨不断演化推演。于宗师则提着酒葫芦,绕着结界光罩和殿堂墙壁时而疾走,时而顿足,在地上、空中留下一个个复杂的临时阵纹与算式。
海云负责记录灵力波动变化,傅长璃放出几只擅长侦查的小型灵兽贴着光罩内部探查,傅永运与翠枝警戒可能来自阵法本身的反噬,欧阳扉和傅墨兰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日复一日。枯燥、紧绷,却又必须全神贯注。
破绽一点点被找出,计划逐步完善。
两个月后的某一刻,于宗师勐地灌了一大口酒,眼中精光爆射:“就是现在!甲三、丙七、戊九、辛五,四处节点,同时注入最大灵力,属性按我标记的来!快!”
傅永夭同时娇喝:“奕天定轨,破障!”
七道颜色各异的磅礴灵力,精准轰击在澹金色光罩四个不同方位!整个结界剧烈震荡起来,光罩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卡卡”声。
“稳住!持续输出!核心阵眼即将显露!”于宗师大喝,双手虚按,雄浑的元婴灵力引导着众人的力量,如同最精巧的钥匙,插入那锈蚀的锁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