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分之时,清浊交混,阴阳未定。
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其间万物渐生,各有其性。
然造化之工,偶有偏斜,阴阳之序,间生错乱。
于那无形无质之规则罅隙中,或有灵异滋生,非神非鬼,非妖非怪。
此等存在,后世或称之为“大邪祟”。
其诞生,非由一人之怨,非借一法之邪,乃是天地间积累之戾气、汇聚之浊煞、众生无意识散逸之恶念、乃至时序流转中偶然淤塞之“错误”,种种不谐之力,于机缘凑泊下,倏然凝结而成。
它们像是规则本身生了病疮,是天地运行中偶然迸出的“杂音”。
这等大邪祟,其形貌往往混沌难名。
如《山海经》所记“狍鸮”:羊身人面,眼在腋下,声如婴儿,专以食人为乐,其贪无止境。
又或者,似那居于钟山之下、人面蛇身的“烛龙”,睁眼为白昼,闭目成黑夜,呼吸之间能改换季节,其存在本身,便可引动天时紊乱,灾祸频生。
更有“饕餮”等,传闻乃天地间至贪至暴之戾气所聚,无物不吞,直至吞噬己身。
究其根本,狍鸮、烛龙、饕餮之流,古书或言其“天生”,或谓其“地养”,或称其“感某恶星之气而降”,说法纷纭,却有一共同之处:皆非人为造就。
它们更像是“贪婪”、“时序紊乱”、“无尽吞噬”这等极端概念,在现实中的扭曲投影与具现,是规则层面的“病变”。
故此等大邪祟,初生之时,便具莫大威能,可令江河改道,山峦崩摧,阴阳倒错,远非后世那些由凡人怨念凝聚、或倚仗邪法修炼而成的鬼魅妖物可比。
在悠远的上古年代,它们便是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天灾,是悬于万类头顶的利刃。
彼时人族,于它们眼中,与山林间的麋鹿、原野上的兔羊并无二致。
它们对待人类,没有仇恨驱使,亦无善恶之辨,仅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对人类进行猎食。
它们所过之处,或引动部族相残,战火四起;或招致瘟疫横行,十室九空;或令江河泛滥,赤地千里……这些灾祸,于人类是灭顶之灾,于它们而言,或许只是呼吸吐纳,是活动筋骨。
它们本身,便是“灾厄”这一概念的某种原始形态,其存在,即是对秩序与生机的否定。
故而,想要将之诛灭,往往需集结一代甚至数代人之气运,付出难以估量的牺牲。
更为棘手的是,此类大邪祟中,有些其存在之根基,已与天地间的某些规则、或众生心念中某些永恒存在的阴暗面相勾连,极难被彻底杀死。
即便能毁其形,亦难灭其神,其“本源”或残念往往不死不灭,只能设法封印、镇压于绝地,或放逐于虚无,令其与现世隔绝,方得一时安宁。
堂屋内,寂静无声。
“造出我的源头……或者说,我作为大邪祟时的本质来源,就是这样一种……天生地养的大邪祟。”
半晌后,钟镇野总结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它曾经的名字,或者说,它在那个古老年代里,被知晓它存在的先民们所赋予的称呼,叫‘血荄’。”
“荄,草根,亦有根源、根本之意。血荄……意为‘滋生流血惨剧的根源’。”
他看向汪岩手中的古书:“它不像梼杌那样直接象征凶顽战伐,也不像饕餮那样纯粹追求吞噬。它的食物,或者说它赖以壮大、显现的力量源泉,是……杀戮本身。”
“它是智慧生灵在极致的恨意、贪婪、恐惧驱使下,诞生而出。”
“它所到之处,人心深处的杀意会被莫名放大、点燃,邻里口角可能演变成灭门惨案,军队摩擦会瞬间升级为不死不休的屠戮。”
“它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存在,便能迅速将周围染成一片血腥的疯狂,然后,它从这片疯狂与死亡中,汲取养分。”
汪好倒吸一口凉气:“引发自相残杀,以杀戮欲望和死亡能量为食……这和族书上记载的、需要被英雄镇压的那尊邪祟……完全对上了。”
雷骁脸色难看:“妈的,这么邪性?那后来被杀死,看来不是真的死了,只是被打散了形体,留下了那个……本源?”
“没错。”
钟镇野点头:“按族书上所写,那位畲族英雄镇压的,就是血荄被打散后,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本源,它无法被彻底消灭,因为它某种程度上,就是杀戮这一概念的某种扭曲化身。”
“只要世间还有争斗和杀戮,它便有重新滋生的土壤。所以,英雄选择了用自身的一切,将它封印、隔绝,试图让它与世间的杀戮养分彻底断开联系,在永恒的囚禁中缓慢饿死,或者至少,让它无法再为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