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货郎的脑子里,混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种是这具身体传来的的剧痛。
左臂折断的骨头茬子摩擦着血肉,胸口闷痛像是压了块大石,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还在渗血,这些痛楚清晰而尖锐,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
另一种,则是冰冷的核心意识,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些痛楚,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嫌弃和……得意。
疼,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尘土和血污里,仅剩一只还能视物的眼睛,透过凌乱肮脏的发丝缝隙,死死盯着山坡下越来越近的医院轮廓。
铁丝网,灰白的墙壁,红十字标志。
还有……那几道在感知中越来越清晰的气息。
钟镇野……秃驴……还有那几个烦人的虫子……
他们就在里面。
肯定以为安全了,在养伤,在筹划下一步。
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快追来,更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直接来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救……命……”
“救……救我……”
他再次挤出嘶哑破碎的呼救,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身体配合着微微抽搐。
完美的伪装。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傍晚空旷的山坡上飘散,心里那点得意更浓了。
快了……就快有人听到了,这种部队医院,外围肯定有巡逻的,只要有人过来……
果然!
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
“那边!山坡上!好像有人!”
“快过去看看!”
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跑来。
货郎心中冷笑,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奄奄一息,同时暗暗凝聚起体内残存的黑液力量。
不需要多,只要过来的人不多,两三个,甚至一个……他就能在对方靠近检查的瞬间,暴起发难,夺取新的身体。
最好是穿白大褂的,或者穿军装的,那样混进医院内部更方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声音……不止一个?
货郎心里微微一沉,但随即释然。
也是,要搬动一个重伤员,来两个人很正常,两个……也在可控范围内,只要动作够快,同时制服两个普通人,并不难。
他屏息等待。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边。
“我的天!伤得这么重!”
“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快!看看还有没有意识!”
一只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现在!
货郎眼中灰黑色的死寂深处,猩红厉芒刚要爆发……
“担架!快把担架拿过来!”
“小心点,别碰到他断掉的手臂!”
“再来两个人帮忙!稳着点!”
“……”
货郎:“……”
他勉强抬起眼皮,透过血污的视线,看到周围……围了足足五六个人!
有穿着褪色军装、背着步枪的士兵,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病号服、看样子是在附近散步休养的伤员,也过来帮忙了。
这么多人?!
搬个伤员而已,用得着……倾巢而出吗?!
货郎心里一阵憋闷,但此刻箭在弦上,只能继续装死。
他被众人小心翼翼、却又效率极高地抬上了担架,担架很稳,抬的人配合默契,几乎没怎么颠簸。
“直接送急救室!通知值班医生准备!”
“脉搏很弱,呼吸急促,可能有内出血!”
“脸上伤口需要紧急清创缝合!”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抬着担架,快步朝着医院主楼跑去。
货郎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奔跑微微起伏,眼睛却眯开一条细缝,飞速地扫视着周围。
进了医院大门。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列队走过的士兵,有搀扶着散步的伤员,有抱着病历本匆匆走过的护士,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抽烟聊天的病号。
人很多。
非常……多。
而且似乎,比一般医院要热闹得多。
走动的人脸上虽然也有病容,但眼神大多清亮,行动也大多利索,不像重伤员,应该是部队里受伤或者生病的士兵。
没有机会。
至少现在没有。
他被直接抬进了主楼,穿过光线略暗的走廊,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鼻而来。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病床,几乎都躺着人,偶尔有空的床位,旁边也往往坐着陪护的家属或战友。
还是没有落单的机会。
他被抬进了一间挂着“处置室”牌子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设备还算齐全,一张铺着白布的治疗床,旁边摆着带滚轮的器械柜,墙边立着氧气瓶。
“把他放床上,小心!”
“医生马上就来,你们先出去吧,别都挤在这里!”
那个白大褂医生指挥着,帮忙的士兵和病号陆续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医生和一个年轻的小护士。
货郎心中一紧。
两个。
终于……只有两个了!
医生开始快速检查他的伤势,按压胸口,查看瞳孔,小护士则麻利地准备着纱布、消毒水和缝合器械。
货郎默默计算着距离、角度。
医生背对着他,正在拧开血压计的盒子;小护士侧对着他,注意力在器械盘上。
就是现在……
“情况怎么样?”
处置室的门被推开,又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刚填好的单子:“急诊那边刚送来的检查单,顺便过来看看。”
货郎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泄了下去。
三个了。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要对付三个人,风险太大了,还会暴露,只能……再等等。
“初步判断左臂肱骨开放性骨折,面部撕裂伤,胸腹部有撞击伤,可能有肋骨骨折和脾脏震荡,需要拍X光确认。”第一个医生头也不抬地说。
“先处理外伤,防止感染。骨折等放射科那边准备。”中年医生看了看货郎血肉模糊的脸:“伤得不轻啊,怎么搞的?”
货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算是回答。
“看样子是从高处摔的。”小护士小声说。
“嗯。小王,你去放射科催一下,让他们尽快安排,老刘,你帮我按住他,我先给他清创。”中年医生挽起袖子。
四个人了。
货郎躺在治疗床上,听着身边医生护士有条不紊的对话和动作,感受着消毒棉球擦拭伤口带来的刺痛,心里那股烦躁和不耐,越来越强烈。
这些人……没完没了了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钟镇野那些人的气息,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很可能就在楼上或者隔壁的楼层!
距离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墙。
不行,必须尽快换个身体,潜伏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等待。
外伤处理得差不多了,脸上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左臂也做了初步固定。
“X光室准备好了,送过去吧。”叫小王的护士跑回来说。
他又被抬上担架车,由两个护工推着,穿过走廊,前往另一栋楼。
一路上,依旧是人。
医生,护士,伤员,护工……走廊里几乎没有安静无人的时刻,他甚至看到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某个楼梯口,像是在执勤。
戒备……似乎比寻常医院要森严一些?
但他没多想,只以为是部队医院的常态。
在放射科,他又被摆弄了半天,拍了胸片和手臂的片子,期间进进出出的,除了放射科的技师,还有帮忙搬运的护工,门口偶尔还有等待检查的其他伤员探头张望。
始终没有完全独处的机会。
片子拍完,他被推回了主楼,但没有回之前的处置室,而是被推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病房很干净,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关着,拉着浅蓝色的窗帘。
护工把他挪到病床上,调整了一下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