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卷起千层雪沫,如刀割面。
陡峭的雪坡上,一道身影孤峭而立。
钟镇野手持百八烦恼棍,站得笔直,任凭狂风撕扯着单薄的衣物,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蜿蜒而上的那条队伍。
队伍最前方,是陈先锋。
他步履轻松,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味道,仿佛攀登的不是海拔数千米的险峻雪山,而是自家后院的缓坡。
他身后,数十名达瓦村的老幼牧民,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们脸上带着日常的笑容,交谈着家长里短,孩童嬉笑打闹,如同一次寻常的集体出游。
只是,他们毕竟是普通人,在这种风雪中,面色早已被冻得通红,身体更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可他们对周遭的严寒和险峻浑然不觉。
当陈先锋踏上这片相对平缓的雪坡,抬头看见前方那道拦路的身影时,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他咧开了嘴,脸上绽放出夸张而扭曲的笑容。
“哈哈哈!”
他大笑道:“你已经出来了?动作挺快嘛!怎么样,第五个虫卵里的好东西,拿到手了?”
钟镇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陈先锋,缓缓扫过其身后那群神态“自然”的牧民。
老人,妇人,孩子……每一张脸都自然,但也都写满了被操控的怪异。
钟镇野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只有握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那些信息,都不过是你经历过的事物。”
钟镇野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你,为什么会想要它们?”
陈先锋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故作思索的表情,随即呵呵低笑起来。
“到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他眯眼笑道:“我先问你……你不妨仔细想想,这些虫卵,乃是幽都岁轮灵源所化,是祂死后力量与记忆的结晶。为什么……它们里面会储存着那么多,和我有关的信息?”
钟镇野眯起了眼睛,瞳孔深处寒光流转:“因为你已与它化为一体?你窃取了祂的力量,所以祂的记忆里留下了你的烙印。”
“有时候你很聪明。”陈先锋摇了摇头,笑容越发诡异:“有时候你又很笨,只看到表象。”
他向前踱了一步,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来到这里后,不是已经发现了吗?这个世界的历史……是颠倒的,是混乱的。”
他的声音压低:“这是因为幽都岁轮之死,更是因为……我,被镇压了!”
“你,明白了吗?”
钟镇野目光骤然一凛!
脑海中无数线索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串联。
幽都岁轮,执掌轮回,维系历史长河有序流淌的至高存在之一。
祂的陨落,本身就是对历史稳定性的致命打击。
而眼前这个怪物,吞噬了幽都岁轮,窃取了那份维系有序的力量……
随后,它被七命主镇压、囚禁、剥离力量……
一个执掌秩序的存在被强行禁锢、力量被抽取挪用……
历史的锚点被动摇,规则的链条出现裂痕……
所以,时间开始出现悖论,因果出现倒错……
“幽都岁轮的存在,决定了历史正向发展。”
钟镇野喃喃低语,仿佛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祂死后,你摄取了祂的力量……随后你被七命主镇压、剥离……导致历史的秩序本身出现了偏乱、缺失……”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陈先锋:
“而虫卵……记载的不仅仅是记忆碎片。它记载的,是秩序本身,是历史如何被拨回正轨的关键信息,甚至是……重现幽都岁轮权能的方法!”
“哈哈哈哈哈哈!!!”
陈先锋爆发出疯狂的大笑,声震雪谷,连呼啸的风声似乎都被压了下去。
“对!对极了!”
他止住笑,脸上依旧残留着扭曲的兴奋:“那绝不仅仅是信息!那是幽都岁轮存在的根本!是构成秩序权柄的基石!”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风雪肆虐的天空,眼中闪烁着贪婪到极致的红光:
“我只要拿回它们!我才能变得完整!我才能变成真正的幽都岁轮,执掌轮回!”
他猛地收回手臂,指向钟镇野:“你不是想修正历史吗?你不是改变历史吗?你不是想复活你的家人吗?”
“让我吞噬你,拿到你手里的钥匙和信息……我就可以做到哦。我可以让历史回到正轨,回到……对我们有利的正轨!”
钟镇野静静地看着他癫狂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或动摇的迹象。
甚至,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是吗?”他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那是不是也意味着……”
“我吞噬了你,拿回你窃取的那部分秩序,我……也可以?”
陈先锋狂笑的表情骤然僵在脸上。
他显然没料到钟镇野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短暂的错愕后,是更加汹涌、更加扭曲的狂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拍着手,眼中红光大盛:“我就喜欢你这副模样!死到临头,却还如此狂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随后,陈先锋猛地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毫不设防的姿态,脸上的笑容却充满了残忍的挑衅:
“那么……来啊?”
“你来杀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围站在陈先锋身后不远处、依旧保持着日常状态的老幼牧民们,身体齐齐一震!
并非攻击,也非变形。
他们只是……更加紧密地、无意识地挪动身体,以陈先锋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老人们依旧低声拉着家常,孩童依旧在雪地里划拉着什么,但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成为了陈先锋与钟镇野之间的一道血肉屏障。
寒风更烈,卷起雪粒抽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皮肤冻得发紫,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可他们脸上还能维持着些许僵硬的笑容。
钟镇野的目光扫过这些已成为人肉盾牌的牧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就打算用这种卑鄙的方式,来与我战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寒意。
陈先锋耸了耸肩,表情无辜中带着恶意嘲弄:“咱们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我的风格,你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
“钟镇野,这可是战斗啊?”
他嗤笑一声,“只要能赢,手段重要吗?更何况……这些可是信任我、自愿跟着我的乡亲啊。”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骤然涌动起粘稠、深沉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不断地从皮肤下渗出、汇聚、滴落。
嗒。
一滴黑色液体落入洁白的雪地。
瞬间,如同浓酸腐蚀,积雪嗤嗤作响,融出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紧接着……
轰!轰轰!
钟镇野脚下坚实的雪坡,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底苏醒、穿行!
下一秒,数条水桶粗细、完全由那种漆黑粘液构成的巨大触手,悍然破开雪层与冻土!
它们带着刺鼻的腥臭和毁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钟镇野狠狠抽击、缠绕而来!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封死了所有常规的闪避空间!
然而,钟镇野的反应更快!
在触手破土而出的刹那,他身上那股冰冷杀意,便已意轰然爆发。
嗡!
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脚步诡异,身形如同鬼魅,在数条狂暴触手的间隙中穿梭、折转。
唰!唰!唰!
黑色的棍影与粘稠的触手擦身而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钟镇野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预判并利用了触手攻击的微小间隙和死角。
几个起落间,他竟然从看似绝境的围剿中脱身而出,稳稳落在不远处一块裸露的岩石上,衣角甚至未曾被触手沾染。
他回头,看向陈先锋,眼神凝重了几分。
“你强大了很多。”钟镇野陈述道。
陈先锋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餍足而残忍的笑容:“是啊,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你知道的,我胃口一向很好……”
他刻意顿了顿,眼中红光闪烁,慢悠悠地补充:
“骆驼市集上那些可口的点心……还有你曾经的那些朋友……味道都相当不错呢。”
“尤其是那个叫厉红柳的,生命力很顽强,死前的惨叫也相当悦耳,还有这个陈先锋……”
钟镇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