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的意识猛地从虫卵记忆的洪流中被甩了出来。
头痛。
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额头正中狠狠刺入,在脑髓中疯狂搅动,视野一片模糊,耳中嗡鸣不绝,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旋转、颠倒。
“呃……”
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松开了按在虫卵上的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噗通。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灰尘。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痛楚并非仅仅源于肉体,更像是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失控的野马,在他灵魂深处横冲直撞,试图将他撕裂。
幼年时父母的痛苦面容,族人的疯狂惨叫,惧魊那非人的低语,血色命令行的冰冷刷新……还有那最终成型的、名为《畲山》的绝境副本……
这一切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太过……残酷。
时间在剧痛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又或许漫长如几个世纪,那撕裂般的头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阵阵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大病初愈。
钟镇野喘息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依旧模糊,但很快清晰起来。
他发现自己并不在之前那片与雪山圣瓶交谈的、无边无际的乳白色神异空间里。
此刻,他身处一个……非常普通的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四壁和地面都是粗糙切割的青黑色石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陪葬品,只有顶部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奇异矿石,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和岩石味道,干燥,冰冷。
而他面前,那枚半人高的白玉虫卵,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曾经流转的乳白色光晕已经彻底消失,整个卵壳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
紧接着。
咔……咔嚓嚓……
细密的裂纹,以他刚才手掌按过的位置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卵壳!
然后,在钟镇野的注视下,这第五枚虫卵,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碎裂、崩塌,化作了一小堆黯淡无光的白色碎末,堆在地上。
虫卵……毁了。
或者说,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将其承载的记忆与信息,彻底传递给了他。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那只从雪山圣瓶处得到的小瓶子,依旧稳稳地被他握在掌中。
触感温凉,质地古朴,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与这方天地、与某种超越时空的规则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雪山圣瓶……不见了。
赠予完成,使命托付,它已然离去,回归它那注定寂灭的守望之中。
钟镇野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从地上坐起,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脑海中的信息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归拢、拼接,一块块原本模糊甚至矛盾的拼图,开始逐渐清晰,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构成一幅庞大的图景。
一切真相,渐渐浮现。
幽都岁轮死后,黑色怪物吞噬了祂,得到了属于轮回的力量。
但黑色怪物还未来得及运用这份力量,便被七命主镇压、囚禁。
七命主从黑色怪物身上抽取了幽都岁轮的轮回之力,但这还不够。
祂们想要做的,是彻底抹去历史中所有超凡与诡异的存在,重塑天地规则,要实现如此宏大的目标,仅仅抽取力量是不够的,需要更根本的“参与”。
所以,惧魊开始尝试,将黑色怪物封印进玩家的身体里。
利用“轮回”,去对抗、去修正、去最终抹消“轮回”本身。
但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一个普通玩家,能够承受黑色怪物那源自幽都岁轮核心的恐怖力量,以及用于镇压它的、属于惧魊的神性伟力。
于是,惧魊选中了他。
选中了这个……天生地养的大邪祟。
《畲山》副本,因此而诞生。
虽然钟镇野至今仍不清楚那个副本的具体任务内容,但结合虫卵记忆和已有的线索,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那个副本最终的任务,极大概率,就是将黑色怪物,封印进他钟镇野的体内。
以他这具“大邪祟”之躯作为容器,来承载与中和黑色怪物的力量,同时也将惧魊用于镇压的部分力量一并纳入。
从此,他将背负着黑色怪物与惧魊的双重烙印,跟随七命主设定的剧本,踏入一个又一个历史副本,在其中搏杀、探索、改变……一步步推动那个宏大的、抹除超凡历史的使命完成。
而他手中这个来自雪山圣瓶的小瓶子……
钟镇野的目光再次落回掌中那古朴的瓶身上。
诡怨回廊的创立,需要骨架,也需要血肉。
《怨仙》副本中,他参与了历史的闭环,帮助李峻峰获得了源蛹的力量,奠定了七命主和诡怨回廊的雏形与骨架。
而真正的血肉,维系整个回廊时空异常规则、制造独立副本空间的“血肉”……在这里。
在黑色怪物所窃取的幽都岁轮轮回之力中,也在……这个小瓶子里所承载的、“方寸天地”之力的种子中。
原来,这就是这个副本名字《注定》的真正含义?
一切早已在冥冥中注定?
他从一开始,就被选中,被设计,被投入这盘跨越时空的宏大棋局之中?
“嗬……”
钟镇野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纷乱的念头如同暴风雪般席卷他的脑海。
他算什么?
从一开始,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找到杀死全家的弟弟钟镇邪,不过是改变那场惨剧、复活亲人,回到那个虽然平凡却安稳的生活。
可现在呢?
他需要承担的是改变整个历史走向的使命,是促成诡怨回廊诞生的关键一环,是要在无数副本中搏杀,与那些超越想象的恐怖存在对抗……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吗?这真的是他应该去做的事吗?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学过点武术的实习律师。
一个……只想找回自己家人的哥哥和儿子。
不。
钟镇野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皮肤下是坚实有力的肌肉与骨骼。
这双手,曾经在法庭上翻阅卷宗,曾经在健身房里挥洒汗水,也曾经……在雪山绝壁上攀爬,在生死搏杀中染血。
但更早以前呢?
在闽越深山那间昏暗的木屋里,在钟家老宅那炼狱般的后院中……
这双手,曾属于一个能让族人疯狂、让道士崩溃、让父母流下血泪的……幼童。
我,是个大邪祟。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彻骨的寒意。
如果没有惧魊的干预,如果没有《畲山》副本的生成与封印……
或许,在那个夜晚,在那个夜晚,随着他懵懂无知地走向母亲,整个钟家,他的父母、族人,乃至尚未出生的弟弟……就已经全部死在了他的力量之下。
哪里还会有后来的钟镇野?哪里还会有今天的一切?
是。
他需要承担这巨大到令人绝望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