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仿佛还残留着狂风的嘶吼和金雕的尖啸,脸颊似乎还能感觉到冰雨抽打的刺痛,下坠时失重的恐慌感依旧缠绕着神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咳起来,胸腔传来真实的、带着轻微灼痛的起伏感。
不对……
没有风。
没有雨。
没有坠落。
一片……干净到极致的寂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适应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入目所及,不再是陡峭冰冷的岩壁,也不是翻滚的云雾深渊。
而是一片……由纯净光线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广阔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边界,只有一种温和而恒定的微光,充斥着每一寸空间。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这片奇异空间的中央,身下没有任何依托,却也没有下坠感,仿佛失去了重力。
而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存在,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个生长着三只冰蓝眼眸的……
雪山圣瓶。
在圣瓶旁边稍远一些的地方,那枚他们此行最初的目标,半人高的白玉虫卵,也静静地悬浮着,内部乳白色光晕缓缓流转。
钟镇野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雪谷中漫长的挣扎、攀爬、受伤、搏命……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眼前这宁静到诡异的景象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体。
没有胡子,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衣服……甚至恢复到了最初进入雪谷时的样子,干净完整。
攀爬时留下的老茧、冻伤、晒伤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仿佛雪谷中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残酷的梦?
不……不是梦。
那些疲惫,那些痛苦,那些绝境中的抉择,那些并肩作战的情谊,全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努力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重新聚焦在雪山圣瓶上。
“我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成功了?”
他问的是试炼,是离开雪谷。
雪山圣瓶没有立刻回应。
那三只冰蓝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神圣、悲悯、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片刻后,那个非男非女、苍凉重叠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
“你们……失败了。”
钟镇野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失败了?”
“试炼者白玛,未能攀上绝壁,未能触及天光,未能完成土司试炼之最终印证。”
雪山圣瓶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依照古约,自当……失败。”
一股寒意瞬间从钟镇野脚底直冲头顶!
失败了?
那白玛她……?
“白玛呢?!”钟镇野急声追问:“她怎么样了?!”
雪山圣瓶似乎沉默了一瞬。
“她安然无恙。”它缓缓道:“我会将她,连同你们希望带走的其他人……一并送返。”
“送返?”钟镇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汪岩?还有贡布老爹?”
“然也。汪岩之同伴尸身,你们也可带走”
雪山圣瓶确认道:“试炼虽败,然你等意志可嘉,所行之事亦非单纯为私欲亵渎,更兼……外界已有大变,此间安宁,或将不存。”
它的语气里,第一次透露出一种疲惫和……紧迫感。
“作为交换,也是……了结此番因果。我会让你们带走想带走的人,以及……你们最初来此的目标。”
它的目光扫向旁边的白玉虫卵。
钟镇野心中的巨石稍稍放下,白玛没事,人也救出来了,虫卵也拿到了……
但试炼失败的宣判,以及圣瓶语气中透露出的异常,依然让他眉头紧锁。
“你说外界已有大变?什么意思?”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雪山圣瓶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钟镇野几乎要忍不住再次追问时,它的声音再次响起。
“外来者钟镇野……在你于雪谷试炼的这段时光里……”
“我……尝试读取了你的记忆。”
钟镇野心中猛地一凛。
“不必惊慌。”
雪山圣瓶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波动:“我并无恶意,亦无法强行窥探所有。你的记忆……被层层覆盖、封锁、保护。有大量区域,笼罩在连我都无法穿透的迷雾与更高位格的禁制之下,那是……我无法触及,亦不敢触及的领域。”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是,在那些未被完全屏蔽的、相对表层的记忆碎片中……我看到了……”
它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
“我看到了……极乐仙宫。”
极乐仙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钟镇野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雪山圣瓶:“你知道极乐仙宫?!”
“如何不知。”
雪山圣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又似乎有一丝深深的忌惮:“自两千余年前起,他们便如同幽灵,游走于九州四海,收集奇珍异宝,招揽能人异士,探寻古老隐秘……”
“其触角所及,远超常人想象,我虽偏居雪山一隅,亦曾感知到他们的气息与……野心。”
钟镇野的心跳加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所以,你提起极乐仙宫,是什么意思?你在我的记忆里,还看到了什么?”
雪山圣瓶的三只冰蓝眼眸,光芒微微流转,仿佛在审视着钟镇野的灵魂深处。
“我看到……你身上纠缠着宏大的使命,循环往复的因果,以及……一片模糊却注定伟大的未来。”
它的声音变得缥缈而肃穆:“你的命运,与这片天地的某种根本规则或循环,紧密相连。”
“但,这并非我此刻提及的关键,只是我终于明白,你我之宿命何在。”
它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在你试炼期间,我感知到了一个让我……无比忌惮的存在。”
“它带着对你、对与你相关的一切……巨大的恶意。”
“已经……抵达了雪山脚下。”
说着,圣瓶瓶口处的宝石微微一亮。
钟镇野面前的空间一阵波动,一面由乳白色微光构成的、边缘不规则的镜面,凭空浮现。
镜面中,景象迅速清晰。
那是一条通往达瓦村的崎岖山路。
一辆沾满泥泞、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军用吉普车,正摇摇晃晃地驶入村口,停下。
车门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他抬起头,仿佛不经意地……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钟镇野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陈先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更让钟镇野浑身汗毛倒竖的是,画面中的“陈先锋”,似乎真的能感觉到这来自雪山深处、跨越空间的窥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扩大,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夸张,越来越……诡异。
他对着虚空,对着这面“镜子”,对着镜子后的钟镇野和雪山圣瓶,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的狞笑。
然后,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开合了几下。
虽然没有声音传来,但钟镇野凭借口型,清晰地读出了那几个字:
“又——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