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中,肃穆的祈祷声如同连绵的潮水,在石壁间回荡,碰撞出奇异的共鸣。
达瓦村的牧民们,凡是被带至此处的,全都虔诚地跪下,挤满了这间不算宽敞的石室。
对于他们而言,在此地为陷入先祖神墓试炼的白玛祈福,非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是一件无比神圣、理应如此的事情。
毕竟,这里是世代供奉的雪山神明与先祖英灵安息之地。
而那副崭新棺椁盖上,如同神迹般不断变化、显现远方景象的图案,更是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打消,对慧明“活佛”的话语深信不疑。
他们的祈祷声发自肺腑,汇聚成一股虽无形却异常厚重的力量,充盈着整个空间。
忽然,一声突兀的惊呼,打破了祈祷的节奏。
“卧槽!”
雷骁大声道:“这……这图案是啥意思?!”
他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围在最内圈的汪好、林盼盼、慧明,以及汪岩,立刻凑到了棺椁旁,其他牧民们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只一眼,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到了谷底!
只见原本显示着钟镇野和白玛在岩壁上艰难却坚定攀爬的图案,此刻已经完全变了!
画面中,不再是向上的挣扎,而是……坠落!
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正从高耸陡峭的绝壁之上,朝着下方翻滚的、深不见底的云雾,义无反顾地……直坠而下!
画面凝固在这一刻,充满了凄美而又绝望的意味。
“完了……完了……”
汪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定是……是我们来得太迟了……他们……他们撑不住了……”
林盼盼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但她用力摇头:“不会的!钟哥他……他一定能撑下来的!”
汪好脸色凝重至极,死死盯着那坠落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慧明亦是眉头紧锁,低声诵念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周围的牧民们也看到了图案的变化,虽然看不懂细节,但那“坠落”的意象太过直观,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祈祷声渐渐低落,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骚动和低语,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惊恐和悲伤。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将墓室彻底冻结时,棺椁盖板上的坠落画面,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图案完全不见,棺盖恢复了之前平滑的状态。
紧接着,几行弯弯曲曲的古藏文字,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缓缓在平滑的盖面上浮现出来,字迹清晰,透着一种古老而肃穆的气息。
“是古藏文!”一个年长的牧民惊呼道。
汪好立刻拉过这位之前牧民老者:“老人家,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老者凑近,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那些古朴的字符。
他的脸色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苍白,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用干涩嘶哑的声音,艰难地翻译道:
“试炼者……白玛……未能……攀越绝壁……触及天光……”
“土司……试炼……失……败……”
“失……败了?”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失败了?
白玛的试炼……失败了?
那意味着什么?她……和钟镇野……难道已经……
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石室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然而,还没等这死寂被消化,更惊人的异变发生了!
轰隆隆……
那副崭新棺椁,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整副棺木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带动着周围地面都微微震颤!
“山神发怒了!”
“快退开!”
牧民们吓得魂飞魄散,向后退去,挤作一团,脸上写满了恐惧。
但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几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震动的棺椁,眼神中充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棺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沉重的的棺盖,与棺身的结合处,竟开始发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棺盖……开始缓缓地向一侧滑动!
不是被外力打开,更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地……推开!
虽然缓慢,虽然沉重,但那移动,确实在发生!
“棺……棺材自己开了?!”雷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汪好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快!帮着开棺!”
她第一个冲上前,双手抵住那正在滑动的棺盖边缘,用力向一侧推去!
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合力推动!
有了他们的助力,棺盖滑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嘎吱……嘎吱……
沉重的摩擦声持续着。
终于,在众人合力之下,棺盖被推开了一大半,露出了棺内的景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向内望去。
“白玛?!”下一秒,汪岩失声惊呼。
只见棺椁之内,并非空无一物,也非什么恐怖景象。
一个身着白色洁净长袍的少女,正静静地躺在棺底。
正是白玛!
她的双眼紧闭,仿佛陷入沉睡,面容安详,甚至……过于安详了。
让众人无比惊愕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不再是雪谷中那个短发凌乱、满脸风霜血污、左臂骨折肿胀的狼狈模样。
此刻的她,竟是长发如瀑,柔顺地铺散在身下,身上那件白色长袍质地奇异,非丝非麻,洁净得不染尘埃。
不仅如此,她此时裸露在外的肌肤光洁如玉,看不到任何伤痕,连之前在雪谷中留下的晒伤、冻伤痕迹都消失无踪,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那只一直骨折未愈的左臂,此刻安然地放在身侧,形状完好,看不出丝毫受过伤的迹象。
整个人,如同刚刚沐浴更衣、准备参加某种神圣仪式的圣女,干净、完美得……不真实。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盼盼捂住嘴,看看棺中的白玛,又看看汪好和雷骁,完全无法理解。
周围的牧民们也惊呆了,有人激动地跪下磕头,口称“山神显灵”、“圣女归来”,也有人满脸困惑,不知所措。
汪好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伸手探向白玛的鼻息。
温热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她还活着。
“白玛?白玛?”林盼盼轻声呼唤,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白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起初有些迷茫,仿佛刚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醒来,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围在棺边的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还有后面那些激动又惶恐的村民。
她的眼神从迷茫转为惊疑,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看到这些人。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撑着手臂,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这诡异的石室和棺椁。
“我……我这是……”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清脆依旧。
“白玛姑娘!你没事吧?!”汪岩第一个激动地问。
白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也很混乱:“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和钟大哥……”
提到钟镇野,她像是忽然被电击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钟大哥呢?!钟大哥在哪里?!他没事吧?!”
她的反应让众人一愣。
雷骁性子最急,立刻反问道:“我们还正想问你呢!小钟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还……还变成了这样?”
白玛被他焦急的语气问得更加心慌,她猛地从棺椁中站起,不顾自己身处棺内,急切地四处张望,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不知道啊!钟大哥呢?!我们……我们一起掉下去了……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抓住棺椁边缘,想要爬出来,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钟大哥……钟大哥你在哪啊?!”她的呼唤,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
另一边。
钟镇野的意识,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