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雪山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蜿蜒的、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
一辆由两头犏牛拉着的木轮板车,吱吱呀呀,正沿着这条小路,慢吞吞地前行。
板车不大,钟镇野、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还有他们此行携带的行李装备,将本就不宽敞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尘土、皮革和一丝丝牛粪混合的气味。
除了这混杂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引人注意的……虚弱呻吟。
“唉哟……我的头……要裂开了……胸……胸口闷……喘不上气……”
雷骁瘫在行李堆和同伴之间,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发紫,双眼紧闭,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与他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高原反应了。
汪岩正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旧搪瓷缸子,里面是浑浊滚烫的酥油茶。
他小心地扶起雷骁的脑袋,试图让他喝一点:“雷道长,喝点这个,热的,能舒服点……”
雷骁勉强喝了一口,浓烈的奶腥和咸味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但随着喝下,他似乎气喘得顺了一些。
驾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裹着厚重皮袄的藏族老大爷。
他听到后面的动静,回过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宽慰道:
“呵呵,莫慌,莫慌。你们这一群人里,就他一个病了,已经很不错喽,高原嘛,就是这个样子,没事的,等到了达瓦村,让他们再弄些红景天的根煮茶喝,很快就能缓过来!”
汪好坐在车沿,看着雷骁那副娇弱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调侃道:“咱们的雷道长,平日里拳打邪祟、脚踢妖魔,威风八面,没想到……败给了几千米的海拔呀。”
雷骁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白了她一眼,声音虚弱但依旧不服输:“你懂个……屁……高反……那是身体机能好、对氧气需求量大……才会有的正常反应……身体差的……反而不明显……”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赶紧闭上眼,继续“唉哟唉哟”地呻吟起来。
林盼盼在一旁掩嘴轻笑,声音轻柔:“要按雷叔这么说,那钟哥和慧明大师身体更好,岂不是也该高反?”
慧明盘膝坐在车厢一角,闻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早年曾多次往返藏地,与密宗诸位大德交流佛法,对高原环境略有适应,无碍。”
钟镇野也笑了笑,他靠在捆扎结实的行李包上,神色如常:“之前在基地的时候,马教练专门给我安排过低氧环境适应性训练,模拟过五千米海拔的氧气含量,所以,影响不大。”
雷骁闻言,挣扎着又睁开眼,看向钟镇野,满脸写着震惊:“怎么你还有……这种专门训练……我怎么没有……”
汪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抱怨,翻了个白眼:“人家钟镇野在基地进行高强度综合训练、挑战生理极限的时候,你还跟着盼盼在操场上吭哧吭哧跑五公里呢,跑完还大喘气,脸白得跟纸一样。就你那底子,还想着低氧训练?不怕直接练废了就直说。”
雷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又翻了翻白眼,最终,他又将目光投向正在照顾他的汪岩。
汪岩感受到他的目光,无奈地耸了耸肩:“雷道长,我这行当……咳,我这到处跑的,上山下水,钻林子钻洞子,啥极端环境没经历过?高原也来过几次,早就习惯了。”
雷骁彻底绝望,头一歪,干脆装死,嘴里含糊地嘟囔:“耻辱……真是耻辱啊……”
驾车的老大爷听着他们斗嘴,乐呵呵地笑了,用鞭梢指了指前方:“小兄弟别丧气,村子就在前边喽!马上就到,到了就能好好歇歇!”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向前望去。
只见地平线那一端,在一片广袤的、点缀着零星牛羊的草甸尽头,一排低矮的的房屋尖顶,渐渐显露出来。
随着牛车继续前行,整个村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几十座石砌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脚缓坡上,屋顶大多铺着厚实的木板,压着石块以防风。
家家户户的院子外,都用木栅栏圈出一片片空地,里面是悠闲吃草的牦牛、绵羊和马匹,几条土狗在村口追逐嬉戏,远处传来牧人隐约的吆喝声和清脆的铃铛响。
而在村落的后方,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便是一座巍峨雄浑、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巨大雪山,它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金光,仿若天柱。
那便是贡嘎拉姆雪山。
它静静矗立,沉默,威严,散发着令人心生敬畏的磅礴气势,也带来了属于雪域高原的凛冽寒意。
“那就是贡嘎拉姆雪山了。”汪岩看着那座雪山,眼神复杂,低声说道。
驾车的老大爷也抬头仰望,眼中满是虔诚与自豪:“对喽!那就是我们的神山!贡嘎拉姆!”
牛车吱吱呀呀,终于驶进了达瓦村。
村口玩耍的孩童们最先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陌生又满载的牛车,以及车上那些穿着与本地人迥异、风尘仆仆的外来客。
很快,一些在屋外晾晒奶渣、修补马鞍的成年牧民也注意到了他们,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跳下牛车的那个熟悉身影时,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讶,随即转为惊喜。
“汪岩?!”一个四十来岁、脸颊有着高原红的壮实汉子率先喊了出来,声音洪亮。
汪岩转过身,看到喊他的人,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巴桑大哥!是我!我又回来了!”
他熟络地拍着那汉子的肩膀,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其他几张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嘴里连珠炮似的问着:
“洛桑大叔!您家的羊这几年生了多少窝了?小羊羔都壮实吧?”
“扎西!你小子!你家的那匹的烈马,找到对象没有啊?别还是光棍吧?”
“多吉阿婆!您身体还好吗?您那小孙子,现在该有我肩膀高了吧?”
他一个个名字叫过去,语气亲热,问题接地气,仿佛昨天才离开,而不是隔了好几年。
牧民们也很高兴,七嘴八舌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汪岩,你怎么突然又来了?这次是……”
“还是来找人参的?”
“这位是……”有人看向正在搀扶雷骁下车的钟镇野等人。
汪岩一边应付着热情的乡亲,一边问道:“对了,贡布老爹呢?他在家吗?我得先去拜访他老人家。”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个叫巴桑的汉子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拍了拍汪岩的肩膀:“汪岩兄弟……贡布老爹,已经不在了。”
汪岩脸上的笑容僵住:“不在了?怎么会?上次我来的时候,他身体还硬朗得很啊!骑着马跑得比小伙子还快!”
“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牧民接过话,语气沉重:“他孙女白玛生了场急病,发烧很厉害。老贡布着急,非要自己上山去采草药,那阵子风雪特别大,村里人都劝他等两天,可他等不了……结果……就没能回来。”
汪岩听完,怔在原地,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遗憾和唏嘘:“贡布老爹……唉……”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虚弱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汪岩回头,只见雷骁被钟镇野和林盼盼一左一右架着,脸色依旧苍白,正用求救的眼神看着他,气若游丝。
“管管……我吧……药……红景天……”
汪岩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对周围的牧民道:“对了对了!各位,我这位兄弟高原反应厉害!咱们村里有没有红景天?快给弄点药茶来救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