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一行人登上西行火车的同一天傍晚。
几辆披着帆布的军用卡车,扬起一路尘土,缓缓停在了距离骆驼市集土墙外的沙坡上。
车门打开。
陈先锋率先跳下车。
他拍了拍军裤上沾染的尘土,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眼望着远处那规模明显扩大了不少、看起来颇有些气象的骆驼市集轮廓。
“终于到了……”
他吐出烟圈,低声自语,语气里带感慨:“汪老师和小钟他们也是真能跑,沙漠刚完,这又要钻雪山……难啊。”
他身后,七八个年轻人动作麻利地跟着跳下车。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色短装,个个身材挺拔,行动间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虽然没有佩戴军衔标识,但眼神和站姿都透着一股干练与警惕,每人肩上都挎着步枪或冲锋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全副武装。
其中有两个年轻人,正是之前跟随钟镇野、汪好前往花浪岛和木鼓寨的助手,此刻他们看着远处熟悉的市集,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色。
一个助手上前半步,对陈先锋道:“陈组长,这市集看着……规模不小啊。这次的回收任务,会不会有阻力?”
陈先锋摆了摆手,弹了弹烟灰:“上边交代得清楚,咱们这次来,主要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流落民间的特殊文物,回收一下,确保安全。至于金银财货,咱们就不管了,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他们也帮着汪老师他们办了大事,也算是出了不少力。”
他这话说得明白,任务目标是“特殊物品”,寻常财物不在干涉范围,几个年轻人听了,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行了,别杵着了。”
陈先锋掐灭烟头,随手丢在沙地里用脚碾了碾,一招手:“走,进去看看,按汪老师汇报的情况看,咱们要找的人叫厉红柳。”
一行人朝着骆驼市集大步走去。
沙地松软,脚步声沉闷。
越靠近市集,越能感受到它如今的繁华,外围停放着各式各样的车辆、骆驼队,新建的土坯房和木板棚屋密密麻麻,不少还冒着炊烟,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
当他们真正穿过那道明显新加固过的土墙大门,踏入市集内部的街道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太安静了。
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地摆在外头,甚至有些摊位上,还放着吃到一半的、已经冷透发硬的馕饼,碗里的肉汤凝着一层白油。
可是,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只有几匹无人看管的瘦马,拴在木桩上,烦躁地刨着蹄子,几头骆驼卧在街角,反刍着草料,对闯入者漠不关心。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沙土和几片破布,发出呜呜的轻响。
“这……啥情况?”一个年轻的助手忍不住压低声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枪柄:“人都哪去了?”
另一个年轻人也紧张地四下张望:“不对劲……太静了。连狗叫鸡鸣都没有。”
陈先锋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迅速吐掉嘴里叼着的、还没来得及点上的新烟卷,右手一抬,“咔哒”一声,利落地将腰间手枪的保险打开,子弹上膛。
“所有人,警戒。”
他声音不高,带着命令口吻:“两人一组,背靠背,注意所有角落、门窗。小周,小赵,你们去左边那条岔路看看;小李,小王,右边。保持通讯,有情况立刻汇报!”
“是!”
年轻的队员们虽然心中忐忑,但训练有素,立刻依令行事,迅速分成几个小组,小心翼翼地开始探查周围的房屋和巷道。
陈先锋自己则带着最初问话的那个助手,沿着主街道,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推开一扇虚掩的店铺门。
里面货架整齐,布匹、盐巴、日用品一应俱全,炉灶里的柴火早已熄灭,只剩冷灰,桌上还摆着一壶喝了一半的奶茶,早已凉透。
又探查了几处民房,有的屋里收音机还开着,滋滋啦啦地播放着模糊的戏曲唱段,在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有的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碗筷凌乱,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每一次推开陌生的门扉,心脏都会不由自主地收紧,每一次听到屋里传来的细微动静,都会让他们瞬间枪口调转,冷汗沁出。
然而,那些动静却都只是老鼠窜过房梁的窸窣声,是蜥蜴爬过墙壁的沙沙声。
每一次,都只是虚惊一场。
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打斗痕迹。
就好像……整个市集里所有的人,都在某个瞬间,同时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越是探查,这种无形的、渗透骨髓的寒意就越是浓重。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还算炽烈,但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和同伴压抑的呼吸,每个人都感觉后背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陈组长!”
一个被派去探查侧翼的年轻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有些发颤:“前边……前边有个屋子不对劲!”
“说清楚!”陈先锋压低声音。
“那屋子……外边围了好多好多苍蝇!黑压压的一片!屋顶上……还落了老大一群乌鸦!就那么站着,也不叫,看着……瘆得慌!”
陈先锋心头一凛。
“带路!”
他立刻挥手,示意所有分散探查的小组迅速向他靠拢。
很快,七八个人重新集结,保持着战斗队形,在那名队员的指引下,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
没走多远,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甜腻腐烂与铁锈般的腥臭气味,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众人脚步一顿,脸色都变得难看。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那名队员描述的景象。
巷道尽头,一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土坯房前,确实盘旋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嗡嗡声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低鸣。
更诡异的是,屋顶的茅草和歪斜的木梁上,果然落满了黑漆漆的乌鸦,这些乌鸦静静地站着,歪着头,血红色的小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无声无息。
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是从那间屋子的门缝、窗户缝隙里,不断渗透出来。
陈先锋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他强忍着恶心、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快速下令:
“骆驼市集怕是出大事了。小周!”
“到!”年轻队员应声。
“立刻返回车上,用电台向上级汇报这里的情况!请求支援!快!”
“是!”小周转身就要跑。
然而……
吱呀……
就在这时,一声缓慢、干涩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陈先锋的命令,也冻结了小周转身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那扇渗出腥气的破旧木门上。
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苍蝇的嗡嗡声和屋顶乌鸦的注视,都化作了背景里令人窒息的压力。
陈先锋等人心脏狂跳,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枪口全部对准了那扇正在打开的、不详的门扉。
门缝渐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沾满暗红色、已经干涸发黑血迹的手,扶在门框上。
接着,一个人影,从门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厉红柳。
但,此时的她,已不是钟镇野他们认识的那个精明市侩、带着江湖豪气的女掌柜。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套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衫,但此刻几乎被大片大片暗红、褐黑的血迹浸透、板结,脸上也溅满了血点,有些已经干涸成痂。
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她的眼神,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无人性的阴鸷,嘴角甚至向上扯起一个僵硬而残忍的弧度,仿佛在享受着什么极致的乐趣。
她走出来,顺手用那只沾血的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让她嘴角残留的一点新鲜血色,被抹开一道刺目的痕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如临大敌、枪口森然的陈先锋一行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发出“呵呵”的轻笑,声音嘶哑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