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开的草图上,墨迹勾勒出蜿蜒的山脉、陡峭的冰谷,以及一个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墓穴入口示意图。
汪岩收起了之前的兴奋与夸张,神色变得严肃而专业,手指点在图纸上,开始讲解。
“雪河子这地方,邪性归邪性,但它本身的结构,其实挺规矩。边地土司墓受中原影响,又保留本地特色,墓道入口通常隐蔽,但找到后,里面是条石甬道,甬道两壁会有壁画,多是狩猎、祭祀、战争场面。甬道不长,大概二十步,尽头是道封门石。”
他手指移动:“封门石后,是第一层主墓室,很大,方形,穹顶,四角有镇墓兽石雕,大多是当地传说的凶兽模样,刻得挺糙,但神韵骇人。”
“墓室中央就是棺床,是石砌高台,上头摆着主棺椁,旁边有几个小点的耳室,正常应该是用来放些陪葬的陶罐、兵器、简陋的金银器,还有生前用的马鞍、弓箭之类,不过那次我们去时,里面没东西。”
“机关方面……”
汪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主要是防止盗掘。甬道顶部有悬魂梯的变种,走错一步触发翻板,底下是插满尖木桩的陷坑,墓室入口附近,墙里藏伏弩,用机括牵引,触动机关就是一片弩箭射出来,箭头是淬毒的。”
“另外,棺床周围的地砖也有讲究,踩错顺序会触发流沙或者毒烟。哦对了,空气要小心,几百年的墓,沼气、尸气,还有可能为了防腐放的药材毒气,混合在一起,点火折子都得先试。”
他讲得条理清晰,显然是真下过功夫,而且吃过亏。
汪好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这一段,才开口,眉头微蹙:“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机关陷阱,以你和当时带的人手、装备,就算有损失,也应该能应付,至少……不至于一无所获,还折损那么多核心人手。”
汪岩苦笑一声,用力点头:“您说到点子上了,怪就怪在这儿!”
他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第一层主墓室的位置。
“我们当时闯过了甬道机关,破了封门石,进到主墓室,一路虽然有惊有险,但也算顺利,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迷惑和心悸的神色。
“那主墓室里,棺椁是空的!别说尸骨,连件陪葬的衣服碎片都没有,旁边的耳室也空空如也,除了那些搬不走的石雕、石台,整个第一层,干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半点明器都没留下!”
“空的?”雷骁忍不住插嘴:“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像。”
汪岩摇头:“封门石完好,机关也都触发着,不像是被人动过的样子。而且,就算有人比我们更早,技术更高明,把东西全搬走了,总得留下点痕迹吧?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墓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东西。”
汪好眼神一凝,缓缓道:“所以,你们当时就判断……这个墓,不止一层。”
“没错!”
汪岩眼中闪过锐光:“土司墓,尤其这种世袭大家族的合葬墓,为了防盗,玩疑冢、夹层、虚墓的把戏太常见了。真正的核心墓室和陪葬,肯定藏在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他手指在图纸上第一层墓室的某个角落一点:“我们花了大工夫,一寸寸敲打探查。最后,在这里,主棺床正下方偏右三尺的地面,发现了一块声音异常的空砖,撬开后,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垂直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
林盼盼听得入神,轻声问:“那洞口下面……有什么?”
汪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种极其无奈甚至有些颓然的表情。
“……不知道。”
“不知道?”雷骁一愣。
“是啊,不知道。”
汪岩叹了口气:“按规矩,发现这种未知的垂直通道,得先放活物下去探路。我们带了鸟笼,里头是专门驯的雀儿,机灵得很,用细绳拴着鸟笼慢慢放下去,等到底了,再拉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鸟笼拉上来的时候,雀儿在里面活蹦乱跳,还啾啾叫唤,一点事没有,底下空气没问题,也没触发什么机关。”
“然后呢?”钟镇野问。
“然后……”
汪岩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队里一个胆子最大、身手最好的兄弟,绰号‘穿山猴’的,自告奋勇要第一个下,他系好安全绳,带了防身的短刀和匕首,嘴里叼着根特制的冷光棒,跟我们打了个手势,就顺着绳子滑下去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绳子放了大概……七八丈?感觉他到底了,绳子不动了。我们在上边等信号,按约定,他到底后会扯三下绳子表示安全,然后我们再用绳子吊个灯笼下去照明汇合。”
汪岩的声音变得干涩:“我们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绳子,一下都没动。”
“喊话,没回应。拉绳子……绳子那头轻飘飘的。”
汪好追问:“没试着扔个照明的东西下去看看?”
“扔了。”
汪岩立刻道:“我们赶紧点了个火折子,从洞口扔下去。火光往下掉,能照亮底下大概……也就一间普通屋子那么大的空间,看着是个规整的石室,地面铺着青砖,四壁光滑,空空荡荡。”
“然后呢?看见你兄弟了吗?”林盼盼紧张地问。
汪岩缓缓摇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惊悸:“没有,火折子掉到底,照亮了那一小片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我兄弟,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甚至……连他滑下去的那根绳子,本该垂在洞口下方的那一截,都不见了。就好像……他根本没下去过一样。可我们明明亲眼看着他下去的,绳子也是我们亲手放的!”
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雷骁喃喃道:“这他妈……邪门了。”
汪岩继续道:“出了这种事,我们哪能罢休?队里另一个兄弟,跟穿山猴是过命的交情,红着眼睛就要下去救人。我们拦不住,只能让他也全副武装下去,这次他带了更亮的矿工头灯,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抓着另一根新放的绳子,滑进那个黑洞……”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
“……绳子放到差不多的长度,忽然……就轻了,紧接着,他头上戴的那个头灯的光,在下面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人,又没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汪好眉头紧锁:“听你的描述……就好像那底下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或者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能把下去的人……瞬间吞掉,不留任何痕迹。”
“对,就是这种感觉。”
汪岩猛地睁开眼:“吃人!悄无声息地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吐!你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是鬼?是怪?是机关?还是别的什么邪门阵法?”
林盼盼小声问:“那……你们后来还有再进第二层吗?”
“当然试了!”
汪岩咬牙:“两个活生生的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但那个垂直洞口太邪性,我们不敢再直接下,于是,我们试着在墓里找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