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移向图纸上另一个位置,在第一层墓室的外侧,画了一条曲折的线。
“这里,我们判断墓墙外侧是山体岩层,而且外面应该是个相对平缓的雪坡。”
“我们从墓里打了个小盗洞通到外面,果然没错。然后,我们根据里面那个垂直洞口的大致方向和深度,在外面山坡上重新定位,选了个避开可能塌方的位置,又打了个新的盗洞,斜着往下,想直接挖到那个第二层石室里去。”
雷骁眼睛一亮:“这办法好,绕开那个邪门洞口!”
汪岩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有更深的苦涩:“是好办法,我们花了大力气,小心翼翼地挖通了,盗洞出口,正好开在那个石室的侧壁上,离地面大概一人高。”
“然后呢?”钟镇野沉声问。
“然后……悲剧重演。”
汪岩的声音有些发飘:“我们队里当时有个姑娘,叫‘小辣椒’,泼辣能干,枪法也好,她跟第二次下去失踪的那个兄弟是亲姐弟。弟弟没了,她眼睛都哭肿了,死活要第一个从新盗洞进去看看,我们拗不过她。”
“她做了万全准备,身上绑了绳子连着我们,带了枪、刀、头灯、信号弹……几乎把所有能带的家伙都带上了,然后,她钻进那个盗洞,我们看着她爬进去,身影消失在洞口……”
汪岩的声音颤抖起来:“她刚一爬进去,我们拉着绳子,就感觉绳子猛地一紧,然后瞬间就……松了,紧接着,盗洞里她头灯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我们又大喊,没回应,拉绳子,绳子那头……空的。”
“队里还有两三个兄弟,一直暗恋小辣椒,见状眼睛都红了,根本不管我们阻拦,一个接一个就往盗洞里冲,要去找她……”
他声音哽住,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结果,一样。进去一个,没一个,光灭,人没。”
“连放进去的绳子,拉回来都是完好的,就像……他们自己解开绳子走了一样,可那怎么可能?”
听完汪岩的讲述,房间里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众人都是经历过各种诡异凶险的,深知一点:看得见的、知道是什么的诡异,哪怕再凶再狠,总归有办法可想,有弱点可寻。
最怕的,就是这种完全未知、连敌人是什么、如何发动攻击、如何生效都一概不知的情况。
无从下手,无计可施。
汪岩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又连着折了四个人后……我拍板了,不能再进了。那地方……不是人力能对付的。所以,那一次我们兴师动众,准备了小半年,结果连根毛都没摸到,还搭进去六个最好的兄弟姊妹……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不甘与自责。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汪好率先打破寂静,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敲击:“这么听来确实棘手。无法判断那石室里究竟有什么,是空间异常?精神幻象?还是某种我们认知之外的……存在?”
钟镇野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冷静:“不用现在就想出答案,去了再说,我们和汪岩当初的队伍,不一样。”
“他们无法探知、无法理解的事物……我们,或许能。”
汪岩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钟队长,你们……真有办法?要是……要是能找到当年那几个兄弟姐妹的……哪怕只是尸骨,带他们回家……我……我给你们磕头都行!”
“先找到再说。”
钟镇野没有把话说满,但那份沉稳,已然给了汪岩极大的信心。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的汇报、休整、物资准备。
目标地是雪山高原,气候严寒。
钟镇野和汪好离开福临市时还是盛夏,转眼已是深秋,此去雪山,温度会更低。
厚实的棉衣、皮袄、防滑靴、登山镐、防风镜、高热量食物、燃料、药品……清单列了一大堆,汪岩凭借经验补充了许多细节,比如防雪盲的墨镜、防冻疮的油脂、高原反应的药物等等。
白桦市的物资比骆驼市集充裕得多,采购起来并不困难,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便全部搞定。
第二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众人登上了西行的火车。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富有节奏,窗外,城市的灯火迅速向后掠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深沉的原野和远山的轮廓。
按照汪岩规划的路线,他们需要先坐几天火车,到达雪山脚下最近的一个小站,然后换乘汽车或雇佣牲口,前往一个叫“达瓦”的部落村庄。
汪岩上次去雪河子,就是在达瓦村雇佣的向导和帮手。
“雪山和沙漠一样,没有熟悉环境的好向导,光靠我们几个外地人,那就是去给山神爷送菜。”
汪岩靠在硬座车厢的椅背上,对众人解释:“达瓦村的人世代住在雪山脚下,对天气、地形、雪崩的预兆、还有山里的野兽,都门儿清,上次带我们的老向导贡布,是个实在人,本事也硬,但愿他还在……”
说到这,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咧嘴嘿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回味:“对了,贡布老爷子有个孙女,上次去的时候才十六七岁,啧啧,那丫头……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子也野,骑马射箭不比男人差,笑起来像雪山上的太阳……不知道这次去,她还在不在村里,长成什么样了……”
他话没说完,就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汪好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地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汪岩小同志,你是不是忘了……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呢?”
汪岩吓了一跳,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汪好:“姑?!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家室?!”
汪好“呵呵”笑了几声,那笑声让汪岩后背有点发凉:“我知道的可多了,你最好,把你那点花花肠子收起来,我盯着你呢。”
汪岩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不说就不说嘛……人家长得漂亮、性格有意思,我……我欣赏一下还不行……”
雷骁在一旁憋着笑,林盼盼也忍不住抿嘴,慧明则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钟镇野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融入夜色的田野和远山剪影。
黑暗中,只有车窗玻璃反射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映出同伴们或思索、或低语、或假寐的侧脸。
腰间的瓷坛,传来恒定不变的微凉。
他听着队友们压低声音的讨论和偶尔的玩笑,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然后,闭上了眼睛。
火车轰鸣着,驶入一条长长的隧道。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
又是新的旅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