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市。
黄土路变成了水泥与柏油铺就的街道,两旁是砖石砌成的楼房,虽不高,却排列齐整。
商店橱窗琳琅满目,行人衣着虽然朴素,但款式色彩比沙漠边缘丰富了许多。
自行车铃声、小贩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与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属于五十年代初中国北方工业城市的鲜活画卷。
从死亡沙海的荒芜死寂,到骆驼市集的混乱喧嚣,再骤然踏入这正常的、生机勃勃的城市景象,即便是钟镇野,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食物、尘土和人群的混合气味,并不好闻,却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活着”的感觉。
众人站在邮电局门口,看着街景,一时都有些沉默,腰间瓷坛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的别离。
“我需要去电联一下袁老那边,汇报工作进度。”
汪好率先开口:“你们呢?”
钟镇野看了一眼邮电局的门牌,道:“我也得给福临日报那边打个电话了。”
若是往常,汪好或许会带着一丝调侃,提一提那位“未婚妻”杜若。
但此刻,吴笑笑的事压在心头,谁也没有玩笑的心情,汪好只是点了点头:“邮电局有专线,我出示证件应该能安排,其他人?”
慧明双手合十:“小僧需与京中法源寺联络,告知觉远师祖圆寂及传承诸事,便与汪施主、钟施主同行。”
雷骁挠了挠头,看向街道远处:“不知道这市里有没有道观……这一趟下来,身上沾的晦气死气可不少,我得去吸吸香火气,去去味儿。”
他语气故作轻松,但眼底的疲惫和一丝沉重掩不住。
林盼盼轻声道:“雷叔,我跟你一起去。我……想去给笑笑……祈福。”
雷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那咱们找个地儿。”
汪岩在一旁,有些无所适从地搓着手。
汪好目光转向他:“汪岩,你和我们一起,结束后,我有事和你说。”
汪岩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腰板:“好嘞!汪老师!”
于是,众人分作两批。
雷骁和林盼盼向路人打听道观位置,先行离去,钟镇野、汪好、慧明则带着汪岩,走进了白桦市邮电局。
邮电局是一栋两层高的砖楼,里面摆着深色的木制柜台,墙上挂着巨幅的中国地图和主席像,办理业务的人不多,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
汪好径直走向一个看似负责的柜台,出示了证件,低声说了几句。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而恭敬,他起身,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后面一间相对安静、有单独电话机的办公室。
“几位同志,请用,线路已经打过招呼,保证畅通。”中年男人客气地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显然知道规矩,不会旁听。
汪岩识趣地留在外间办公室门口,找了张凳子坐下等待。
屋内,有三部黑色转盘电话。
钟镇野拿起一部,拨通了福临日报编辑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喂,福临日报。”
“你好,我找杜若。”钟镇野说。
对面顿了一下:“杜主管?你是哪位?”
“我是钟正。”
“钟正?!”
对面的声音明显拔高,带着惊讶和一丝……慌张:“那个,小钟啊……杜主管她……她有几天没来上班了,要不……你打她家里的电话试试?”
钟镇野眉头微蹙:“她家里电话是多少?”
对方报了个号码。
钟镇野记下,道了声谢,挂断。沉吟片刻,再次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家庭号码。
“嘟——嘟——”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一个沉稳、略显威严的中年男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喂,哪位?”
“是我,钟正。”钟镇野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复杂:“原来是你,小钟。”
是杜建国,杜若的父亲。
“杜伯伯。”钟镇野应道。
“听说你现在……”杜建国的声音压低了:“直接在袁老手底下做事了?”
“是。”钟镇野没有隐瞒:“发生了一点意外,直接惊动了他老人家。”
杜建国在那边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语气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忧虑和无奈。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远远地传来一个急促、清脆、带着怒意的女声:
“他?!让我来接电话!”
是杜若。
杜建国似乎想阻拦:“你别……”
一阵轻微的拉扯和椅子挪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