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团表面不断鼓起又瘪下的气泡,仿佛在痛苦地喘息。
它开始……移动,如同某种软体动物般,贴着滚烫的沙面,极其缓慢地、一拱一拱地向前蠕行。
没爬出多远,前方沙地上,一只灰褐色的小蜥蜴被动静惊动,飞快地从一块石头下窜出,想要逃离。
黑色液体仿佛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猛地一涨,试图扑向那只蜥蜴。
但它太慢了,也太虚弱了。
蜥蜴细小的四肢扒拉几下,便敏捷地窜出老远,瞬间消失在另一块岩石的阴影里。
黑色液体扑了个空,无力地瘫在沙地上,体积似乎又缩小了一丝。
它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喘息,然后,继续朝着某个方向,执着地、艰难地蠕动。
太阳越来越毒。
黑色液体表面的“滋滋”声越来越密集,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就在它即将被彻底烤干、消散的前一刻,前方,出现了一株低矮的、满是尖刺的仙人掌。
黑色液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流到仙人掌脚下,然后如同恶心的脓疮般,整个贴了上去!
嗤……
更剧烈的声响。
转眼间,仙人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发黑,饱满的茎干迅速脱水、皱缩,而黑色液体的体积,则勉强恢复了一些,颜色似乎也深了一点点。
它将整株仙人掌彻底吸干,然后,从一堆干枯的刺和烂皮中流出,继续前进。
这一次,它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
它爬过一道沙梁,又绕过几块风化的巨石。
忽然,它停了下来。
那团不定形的黑色液体前端,微微昂起,如同蛇类在感知空气。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它开始加速!
那蠕动的频率陡然提高,朝着左前方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沙坡疾流而去!
越靠近那片沙坡,它的动作越快,甚至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急切与兴奋。
很快,它冲上了沙坡。
坡下,是一片小小的、被几丛低矮耐旱灌木围绕的洼地,中央甚至有一片小湖,显然,这里是一个微型绿洲。
但黑色液体的兴奋,显然与这丁点绿色、还有水泊无关。
它在洼地边缘停下,前端再次昂起,缓缓地、如同雷达般转动着。
片刻后,它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洼地一侧,沙土相对松软、颜色略深的区域,流了过去。
接着,它毫不犹豫地,整个儿……钻进了沙子里!
沙面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这里……正是数日前,钟镇野小队初次遭遇沙里蜃匪徒,并将其全灭的地点!
那些匪徒的尸体,早被后来接管此地的厉红柳手下,草草拖到附近,挖浅坑掩埋了事,沙漠的高温和干燥,让这些尸体迅速脱水,并未腐烂,而是朝着干尸的方向转化。
沙子底下,黑色液体如同回到了水中的鱼,移动速度反而快了些。
它似乎能精准地感知到死亡与血肉的气息。
没钻多远,它的前端,便触碰到了……一层粗糙的裹尸布,以及其下僵硬冰冷的躯体。
一具被草草掩埋的沙里蜃匪徒干尸。
因为死亡时间不长,又埋在相对隔绝的沙层下,这具尸体并未完全变成白骨,皮肤肌肉干缩紧贴骨骼,呈现出暗褐色,七窍和伤口处残留着黑褐色的干涸痕迹。
黑色液体立刻兴奋地颤抖起来。
它化整为零,分成数股细流,争先恐后地从干尸的眼窝、鼻孔、嘴巴、耳朵……以及脖颈处那道致命的刀伤缝隙,钻了进去。
彻底钻入后,沙面下的干尸,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死寂。
只有热风吹过沙粒的沙沙声。
许久。
沙面突然拱起,一只手,一只皮肤干枯紧皱、颜色暗褐、指甲缝里塞满沙土的手,猛地破沙而出!
五指弯曲,深深抓进沙地里。
然后,是另一只手。
双臂用力,一具几乎完全干瘪的男性干尸,艰难地从浅沙坑中,将自己拔了出来!
随后,它摇摇晃晃地站直。
干尸身上的破烂衣物沾满沙土,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触目惊心,头颅低垂,脸部肌肉完全干缩,眼眶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嘴唇萎缩,露出焦黄的牙齿。
它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机械般,抬起了头,干瘪的脖颈发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接着,它张开嘴,下颌骨开合,喉咙里挤出一种极其沙哑、艰涩、仿佛砂纸摩擦岩石的、非人的声音:
“……咯……咯咯……”
“只能……撑……三天……吗……”
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个音节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不过……”
“……也……足够了……”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干枯、僵硬、脆弱的新躯壳,似乎不太满意,但又无可奈何。
它开始迈步,脚步沉重而僵硬。
它走到不远处另一处略有翻动痕迹的沙地,蹲下,用双手开始刨挖。
很快,又挖出了两具掩埋更浅、状况更差的匪徒尸体,几乎已经是半骷髅状态。
它从这两具残骸身上,扯下生锈的砍刀、磨损的匕首,胡乱挂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些,它再次抬头。
黑洞洞的眼眶,望向天空炽烈的太阳,似乎在辨认方向。
然后,头颅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西南方向。
那里,是骆驼市集所在。
沙哑、破碎的声音,再次从干尸的喉骨摩擦间挤出,带着无穷的怨毒:
“骆……驼……市……集……”
“……咯……咯咯……”
“只要……到了……那……”
干尸那黑洞洞的眼眶深处,仿佛有两星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幽光,一闪而逝。
“钟……镇……野……我……一定……”
“……很快……还会……再……找到……你的……”
它迈开僵硬而坚定的步伐,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东北方向,蹒跚而行。
身后沙地上,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通向远方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