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眩晕,瞬间将钟镇野吞没。
很快,他的意识便被拽入一片混沌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之中。
首先出现的,是纯粹的、无边的黑。
那不是夜晚的黑,不是深渊的黑,而是某种活物的、不断蠕动、膨胀、收缩的黑色。
一团庞大到难以形容的、不定形的黑暗,在无法判断边界的深渊中沉浮、挣扎。
它的表面,覆盖、穿刺、缠绕着无数条粗大的、泛着金属或能量冷光的锁链。
这些锁链并非死物,它们在缓缓收紧、移动,如同某种活体刑具,深深勒入黑暗的躯体,每一次收紧,都从那黑暗之中,抽取出丝丝缕缕黑红交织的、仿佛实质的力量或物质。
黑暗因此发出剧烈的痛苦咆哮与挣扎。
它疯狂扭动,挣断一根又一根锁链,锁链断裂时,发出金铁崩碎的巨响,碎片四溅,随即化为光点消散。
然而,断链的空缺处,很快又有新的、更粗更冰冷的锁链从虚无中凝聚、延伸,再次缠绕而上,锁得更紧,抽取得更狠。
破坏,再生,镇压,抽取……周而复始,如同一个永恒的酷刑循环。
画面在钟镇野的眼前剧烈晃动、闪烁,如同信号不稳的古老胶片。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被囚禁、被剥夺、被无尽折磨的暴戾与绝望。
就在黑暗又一次挣断数条粗大锁链,短暂获得一丝喘息,发出更加狂怒、带着毁灭意味的无声嘶吼时……一个身影,缓缓走入了这片镇压的领域。
那身影笼罩在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血雾之中,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但祂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令灵魂本能冻结、令万物众生俯首颤栗的气息。
不是杀意,不是邪气,而是更深邃、更本质、仿佛规则本身的……恐惧。
钟镇野的意识,哪怕只是隔着幻视的屏障看到祂一眼,灵魂深处便传来难以抑制的战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纯粹的恐惧概念碾碎、同化。
惧魊。
这个名号如同冰冷的烙印,自动浮现在他认知的底层。
面对这个缓缓走来的、散发着极致恐惧气息的身影,那团疯狂挣扎的黑暗怪物,动作猛地一僵。
它似乎犹豫、权衡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最终,那不断蠕动的黑暗躯体,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低下了一部分身躯,如同野兽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掠食者时,本能地低下头颅。
但低伏的姿态,无法掩盖它散发出的那股滔天的不甘与怨毒。
一个嘶哑、混沌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直接震荡着这片意识空间:
“我已……不死不灭!”
“你们……七个……又能奈我何?!”
“镇压?抽取?哈哈……我会记住这一切!总有一天!当我挣脱所有枷锁……我要你们……我要这世间一切……都臣服于我!!!”
声音疯狂,充满毁灭的欲望。
然而,笼罩在血雾中的惧魊,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呵斥,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祂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被血雾包裹的手臂。
下一瞬,所有缠绕在黑暗怪物身上的锁链,无论新旧、粗细,齐齐一震,紧接着,无声无息地,同时断裂!
锁链崩散,化为漫天光尘,缓缓消散。
黑暗怪物猛地一愣,蠕动的躯体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做。
但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意味着什么……
那只刚刚抬起、斩断所有锁链的血雾手臂,已然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出现在了黑暗怪物的核心区域。
血雾翻涌的手,五指张开,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地、精准地扼住了黑暗怪物某个无法言喻的要害!
黑暗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与惊怒咆哮,庞大的躯体疯狂挣扎、变形,试图摆脱那只手,但那只血雾缭绕的手,纹丝不动,如同焊死在了它的存在之上。
这时,一个平静、淡漠、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从血雾深处传来:
“你说得对。”
声音不高,却让黑暗怪物的挣扎都为之一滞。
“你已……不死不灭,如此镇压,并非……长久之计。”
黑暗怪物似乎预感到了某种比永恒镇压更可怕的东西,挣扎瞬间变得歇斯底里:
“你……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血雾中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继续陈述:
“你继承……幽都岁轮遗泽,可改易历史,拨转气运,定夺轮回。”
“如今,借你之力……诡怨回廊,已然铸成。”
“接下来……”
血雾似乎微微转向,那只扼住怪物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吾……需要你,去完成……诡怨回廊……应有之使命。”
“哈哈哈哈!!!”黑暗怪物发出尖锐刺耳的狂笑,充满了极致的嘲弄与不屑:“使命?!你们的宏大目标?!我绝不会听你们的!我绝不会顺从!我乃……”
“无需你顺从。”
惧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
“你只需……继续,被镇压。”
话音落下的刹那。
周围虚空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替换!
镇压的深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村庄废墟。
低矮的茅草屋和木板房大多坍塌,焦黑的断木与破碎的瓦片混杂在一起,地面上随处可见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几缕黑烟从废墟缝隙中袅袅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死亡特有的寂静。
只有偶尔,从某处倒塌的屋梁下,传来极其微弱的、孩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这是一处……刚刚经历战火与屠杀的东南亚村庄。
惧魊扼着那团挣扎不休的黑暗怪物,如同提着某种物品,静静地站在这片废墟之上,血雾微微流转,似乎在注视着这片惨状。
那个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在陈述某种实验的观察结果:
“灭门之惨……可催生……永难磨灭之恐惧。”
“然此等恐惧……亦可化转。贪,嗔,痴,哀,欲,妄……”
“怀此等心念者……”
血雾的视线,穿透废墟的遮蔽,锁定了一个具体的位置。
“或可……承载汝力,或有……改易一切之……潜质。”
说着,血雾身影一步迈出。
空间仿佛折叠,祂瞬间出现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角落。
那里,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衣衫褴褛、浑身尘土和血污的男孩。
他正趴伏在两具早已冰冷僵硬的成年男女尸体上,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与抽泣。
男孩对惧魊的到来,毫无察觉。
惧魊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
那只扼着黑暗怪物的血雾手臂,直接向前一递……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
那只血雾缭绕的手,连同手中疯狂扭动、试图抗拒的黑暗怪物,毫无阻碍地、径直按进了男孩瘦小的背心,没入他的体内!
当惧魊收回手臂时……
钟镇野看到,那只血雾手臂,从手腕处,齐根而断!
断口光滑,没有鲜血,只有翻涌的血雾。断掉的那只手,留在了男孩体内。
而男孩,依旧恍若未觉,只是哭泣。
但变化,在细微处发生。
男孩原本因恐惧和悲伤而空洞茫然的双眼,眼白部分,开始悄然蔓延开细密的血丝。
那血丝越来越浓,逐渐将他的眼眶染成一片不祥的淡红。
他身上,那股属于孩童的、柔弱无助的气息,正在被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尖锐的东西所渗透、侵蚀……
杀意。
虽然极其稀薄,但确确实实是杀意的雏形,正在这哭泣的孩童体内,如同种子般……扎根。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彻骨的冰寒。
这男孩……
不是他。
面貌、年龄、遭遇的地点……都完全不同。
但那种因灭门惨剧而产生的、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悲伤,以及那正在恐惧土壤中悄然萌发的、冰冷锐利的杀意种子……
这分明是一个与他命运轨迹相同的“实验品”!
画面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