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魊收回了残留的手臂断口,血雾翻涌,断腕处很快被新的血雾覆盖、凝聚,恢复如初。
祂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男孩面前,如同一个冷漠的观察者。
男孩身上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他快速长大,身形拔高,肌肉变得结实。
他在废墟中挣扎求存,眼神中的悲伤渐渐被麻木和某种偏执取代。
他开始接触当地一些粗浅的、用于搏命的格斗技巧,动作间,那股冰冷的杀意时隐时现。
然后,他离开了这片废墟,辗转流离,最终,进入了……诡怨回廊。
副本开始了。
男孩此时已是青年,他开始在那些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副本中挣扎、战斗,他一次次面临绝境,一次次爆发出惊人的、远超常人的杀意。
那杀意让他力量暴涨,让他击杀了一个又一个诡异的敌人和竞争的玩家。
他变得强大,如同出鞘的凶刃。
但是……
问题很快出现。
他无法很好地控制那不断膨胀的杀意,每一次爆发,理智都被更汹涌的杀意狂潮冲击、淹没。
他开始变得暴戾,多疑,残忍。
在一次高难度副本中,因为队友一个无心的失误,被杀戮欲望控制的他,竟红着眼睛,将武器对准了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
血光飞溅。
惧魊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看到那青年在杀戮队友后,短暂清醒,抱着头颅发出痛苦悔恨的嚎叫,随即又被更深的杀意和疯狂吞噬时……血雾之中,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或者说,那不是叹息,只是一种……基于结果的判断。
“此人……已被它污染。”
淡漠的声音响起。
“承载失败。”
话音落下。
祂朝着那仍在副本中挣扎嘶吼的青年,遥遥地、随意地……挥动了那只曾经断过、如今已恢复的手。
青年身体猛地一震!
他体内,那只属于惧魊的、血雾凝聚的“断手”,仿佛受到了召唤,猛地从他背心处破体而出!
断手之中,依旧死死抓着那团似乎小了一圈、但依旧在挣扎蠕动的黑暗怪物。
断手带着黑暗怪物,化作一道血光,飞回惧魊身边,重新与祂的手腕连接,融为一体。
青年仿佛被抽走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身上的杀意骤然衰减了大半,力量也明显跌落。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同伴鲜血的双手,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虚弱。
惧魊不再看他一眼。
血雾身影,缓缓转身。
周围场景,再次如同水波般荡漾、变幻……
接下来,是一段让钟镇野感到窒息与麻木的、重复的实验过程。
惧魊一次又一次地,带着那黑暗怪物,出现在世界各地,不同时间点,不同肤色的……又一处灭门惨案的现场。
找到一个又一个在废墟与血泊中哭泣、或因仇恨而眼神空洞的孩子或少年。
然后将那黑暗怪物,连同自己的“断手”,按入他们体内。
祂看着这些种子,在诡怨回廊的残酷土壤中,发芽,生长,爆发出惊人的杀意力量,然后……失控,暴走,最终被污染,或杀戮同伴,或彻底疯狂。
惧魊一次又一次地摇头,作出“承载失败”的判断,挥手收回力量。
这些被选中又抛弃的实验体,有的在失去力量后死于副本,有的侥幸存活,却变成了浑浑噩噩、只残留一丝杀意本能的空壳,在游戏中沉浮。
钟镇野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吴笑笑。
但那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吴笑笑。
那个“吴笑笑”眼神更加凶狠暴戾,战斗方式更加狂野不计后果,同样,她也很快在一次次杀戮中迷失,最终在一次副本里,狂笑着将武器捅进了队友的后心……
然后,被惧魊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力量。
一个又一个。
全部失败。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后,惧魊挥手,将再次变得虚弱了一些的黑暗怪物连同断手收回。
那黑暗怪物,似乎积攒了足够的怒气和某种扭曲的得意,发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张狂的嘶吼:
“哈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
“就凭这些……心智孱弱、意志不坚的蝼蚁,凭什么利用我的力量?!”
“我不知道你们那狗屁宏大目标是什么!!”
“但我告诉你们,你们完不成的!!!”
“你们永远也找不到能真正承载我、控制我力量的人!!!”
“你们注定失败!!!哈哈哈哈!!!”
惧魊依旧没有回应这嚣张的宣言。
血雾身影,只是再次……缓缓转身。
周围破碎的、属于上一个失败实验体的场景,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模糊、消散。
新的景象,如同镜头聚焦,在钟镇野的眼前迅速变得清晰……
这一次,是一片湿润、葱郁的……山区。
低矮的丘陵连绵,植被茂密,空气中弥漫着南方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画面迅速拉近,掠过蜿蜒的山路,掠过几间散落在山坳间的老旧土屋,最终,定格在一座位于半山腰的、相对孤立的……闽越风格木结构宅院前。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晨雾中显得静谧而古老。
宅院的门楣上,似乎还挂着褪色的匾额,字迹模糊。
钟镇野的视线,随着惧魊的注视,落在那座宅院里,接着透过一扇扇木门,来到门内小院中。
在那里,有一个穿着棉布小睡衣的小小身影,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拨弄着什么……
轰!!!
仿佛有惊雷在钟镇野灵魂最深处炸响!
这一刹那,所有的幻视画面,如同被暴力扯断的胶片,瞬间崩碎、湮灭、化作无数纷乱的色彩与光斑,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虫卵崩解!
巨脸枯萎!
“呃啊!”
钟镇野发出一声痛吼,意识被粗暴地弹回现实!
他感到身体失控地向后仰倒,从那张已然迅速干瘪的巨脸口中,狼狈地滚落出来!
“小钟!”
“钟镇野!”
身后传来雷骁、汪好等人混杂着担忧与急切的呼喊声。
风声、碎石掉落声、某种庞大结构缓缓倒塌的呻吟声,交织着涌入耳膜。
但钟镇野什么也听不清。
他重重摔在湿滑、冰冷、正在迅速失去弹性、变得如同普通腐败血肉的地面上,溅起粘稠的汁液。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猛地抬起头。
视野模糊,残留着光斑。
他看见,前方那张占据整面墙壁的巨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龟裂、化为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那些狂舞的触手与口器,如同被抽去了骨骼的软体动物,无力地垂落、瘫软、同样开始腐败崩解。
整个神台内部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塌的哀鸣。
结束了。
赫图尔迦神王的诅咒,随着虫卵被触碰、信息被读取,似乎终于迎来了终结……这个诅咒与虫卵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不知道,也无法知晓。
但钟镇野的脑海里,此时完全无法去思考这些事。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死死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最后一幅画面。
那座静谧的、带着熟悉乡土气息的闽越山间宅院。
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
那个穿着小睡衣的、蹲在地上的、年幼的……男孩身影。
那个……
年幼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