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内部,彻底疯了。
那张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巨脸,五官正以非人的幅度扭曲抽搐。
祂一会儿咧开大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婴孩般的尖锐哭嚎,一会儿又扯起嘴角,发出断断续续、疯疯癫癫的笑声。
那些从祂口中溢出的音节,破碎而混乱,时而像古老晦涩的咒语,时而又像某种濒死生物的绝望呻吟。
“呜……长生……诅咒……解脱……子民……死……都要死……一起活着……”
没有逻辑,没有理智。
祂只是在宣泄,宣泄数千年来被污染、被扭曲、被囚禁在这具腐朽肉山中的所有痛苦与疯狂。
而祂宣泄的方式,便是那数十条从肉壁中伸出的、粗壮如巨蟒的暗红色触手,以及那些仍在滴着粘稠黑液的口器。
这些触手与口器不再有统一的攻击目标,不再受任何意识的操控,它们只是疯狂地无差别挥舞、抽打、横扫、穿刺!
轰!
一根触手狠狠抽在中央水潭的边缘,将大片肉质组织连同下方的石板一同掀起,碎石与粘液四溅。
另一根触手则如同失控的鞭子,在空中胡乱甩动,末端重重砸在一根支撑穹顶的石柱上,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数道缝隙。
口器们则像喷泉般,间歇性地喷吐出腥臭的粘液和零星的黑色寄生物,不管落在哪里,都嗤嗤作响,腐蚀着一切。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厉红柳,以及护着昏迷觉远的王江河,此刻便在这片混乱的风暴中心。
他们不得不狼狈地翻滚、跳跃、闪避,利用水潭边缘凸起的石块、倒塌的残骸、甚至那些偶尔互相缠绕的触手本身作为掩体。
“妈的!这玩意儿彻底疯了!”
雷骁躲过一根横扫而来的触手,反手一记掌心雷轰在其侧面,电光炸开,只在坚韧的肉质上留下焦黑的痕迹,那触手只是微微一滞,便又以更狂暴的姿态抽向另一边。
汪好身形轻盈,【三昧无执】化作钩索枪,勾住上方一根垂落的肉质管道,险险避开地面突然刺出的数根尖锐骨刺。
她冷静地观察着:“祂没有明确攻击意图,只是无意识宣泄,但破坏范围太大!”
林盼盼被一根触手末端擦过肩膀,衣服撕裂,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她咬紧牙关,指挥小蛇干扰一条试图缠绕汪岩的触手,急声道:“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
“还等什么!”
厉红柳脸色煞白,抱着枪缩在一块较大的碎石后面,对着不远处的汪好大喊:“汪老师!咱们快跑吧!从刚才钟队长打出的那个洞出去!这鬼地方要塌了!”
汪好目光死死锁定巨脸那张开的大嘴深处,那里,一点白玉般的光泽,在混乱的暗红与漆黑中,依旧微弱而执着地闪烁着。
“不行!”她斩钉截铁:“虫卵还在那里!”
“什么狗屁虫卵!”
厉红柳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命都要没了!那玩意儿比命还重要吗?!再不跑我们全得死在这……”
她话音未落。
轰隆!!!
巨脸猛地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嚎叫,整个石室仿佛都随之震颤。
紧接着,数条最为粗壮的触手,如同发了狂的巨蟒群,同时从不同方向朝着众人所在的区域,毫无章法地、却又覆盖性地狠狠砸落、横扫过来!
这一下范围太广,速度太快!
“散开!”雷骁暴喝。
众人拼尽全力向不同方向扑出。
砰!砰!砰!
触手砸落,沙石与血肉碎块齐飞,地面被砸出数个深坑,水潭边缘崩裂,潭水混着黑液四处漫溢。
雷骁被一条触手擦中后背,闷哼一声滚出老远。
汪好虽然及时跃开,但落脚处地面塌陷,她踉跄着勉强站稳。
林盼盼和汪岩被气浪掀翻,摔在湿滑的肉壁上。
厉红柳所在的石块被一根触手直接拍碎,她尖叫着抱头翻滚,灰头土脸。
而一直由王江河半扶半抱、靠坐在水潭边缘浅水处的觉远……
一根格外巨大、布满吸盘倒刺的暗红色触手,在胡乱挥舞了半圈后,末端如同重锤,带着凄厉的风声,正直直朝着他和王江河所在的位置,狠狠抽下!
此时,雷骁刚爬起,汪好立足未稳,林盼盼和汪岩距离尚远,厉红柳更是自身难保。
救援不及!
王江河半跪在觉远身前,背对着那呼啸而下的致命阴影。
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低着头,双手仍保持着搀扶觉远的姿势,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微微翕动,似在念经。
觉远枯槁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正在迅速褪去,他半阖着眼,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触手阴影,已笼罩头顶。
死亡,就在下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而宏大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没有耀眼的佛光冲天而起,没有震耳的梵音响彻四方。
那气息的降临,安静,平和,却又无比清晰。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无声荡开,却让湖面下的整个倒影世界,都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改变。
汪好猛地抬头。
雷骁瞳孔骤缩。
林盼盼浑身一震。
他们三人,在这一刹那,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力量,那份熟悉的存在感,竟然出现在了……王江河身上!
下一瞬。
王江河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写满市侩、狡黠、贪婪、恐惧的眼睛,此刻,清澈,平静,深邃,仿佛倒映着万千星河,又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
他轻轻松开了搀扶觉远的手,缓缓站起身。
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仿佛这个躯体,本就该如此行动。
他面对着那已近在咫尺、带着毁灭气息砸落的巨大触手,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一声平和清越的佛号,从他口中吐出: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混乱与轰鸣。
紧接着,他右手抬起,虚空一握。
嗡。
金光流淌。
一根通体澄黄的禅杖,赫然出现在他掌中!
禅杖出现的刹那,周遭狂乱暴戾的气息仿佛都为之一滞。
王江河,或者说,此刻掌控这具躯体的存在,手腕轻轻一抖,握住禅杖中部,随即向前平平一托。
动作看似轻描淡写。
但那根金色禅杖却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色流光,不偏不倚,重重撞在那根砸落的巨大触手侧面!
铛!!!!
一声远超金属碰撞的、带着奇异震荡感的闷响炸开!
那根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粗壮触手,竟被这看似轻巧的一撞,硬生生砸得横向偏移,擦着王江河和觉远的身体边缘,轰然砸落在旁边的水潭中,激起冲天水浪!
触手吃痛般剧烈痉挛,迅速缩回。
全场,有那么一瞬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厉红柳张大了嘴,忘了害怕。
汪岩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雷骁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死死盯在那根缓缓飞回、重新落入“王江河”手中的金色禅杖上,足足愣了两秒,才猛地爆出一句粗口:
“卧槽!!!”
他指着那禅杖,声音震惊得变了调:
“那……那不是老子那根禅杖吗?”
林盼盼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她失声惊喜呼道:“慧明大师?!是您吗?!!”
汪好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那个手持禅杖、气质已然天翻地覆的身影,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原来……原来是这样!王江河……他就是慧明大师的降临对象?!”
这时,“王江河”转过了身。
他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的浅浅笑容,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最后落在汪好、林盼盼和雷骁脸上,微微点头。
“诸位施主。”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王江河的声线,但语调、节奏、乃至那份从容淡泊的气度,却已截然不同。
“久违了,小僧……来迟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刹那。
在雷骁、林盼盼、汪好三人的感知中,王江河的面容,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改变。
五官的轮廓依稀还是王江河,但眉宇间的神色,眼神中的光彩,嘴角那抹淡然的笑意……都在无声地重组、变幻。
恍惚间,他们仿佛看见了一张别的脸,覆盖、或者说,从王江河的面容之下“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属于中年僧人的脸。
清矍,俊朗,额头宽广,眼神温润睿智,却又带着洞察世事的淡然,虽身着破旧羊皮坎肩,却宛如身披锦绣袈裟。
雷骁并不认识慧明,在他的感觉里,这是换了张脸,但对于汪好与林盼盼来说,这正是她们记忆中,那个慧明和尚!
“慧明大师……真的是您!”林盼盼眼泪夺眶而出,那是绝境逢生、再见故人的激动。
汪好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的汪岩和厉红柳完全懵了。
汪岩看看“王江河”,又看看激动不已的汪好和林盼盼,结结巴巴:“不、不是……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慧明?王大师他……他中邪了?还是被什么附体了?”
厉红柳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枪差点走火:“王大师……您、您没事吧?”
慧明对他们温和一笑,并未立刻解释,而是先快步走到气息奄奄的觉远身旁,蹲下身,伸出右手,轻轻按在觉远胸口。
淡淡的、远比之前觉远自身佛力更加精纯凝实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入觉远体内。
觉远身体微微一颤,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舒缓了一丝,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觉远师祖心力耗尽,油尽灯枯。”
慧明收回手,眉头微蹙,声音沉重:“小僧只能暂护其心脉一线生机,能否撑过去,要看造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汪好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再次投向混乱中央的巨脸和那张巨口,语速飞快:“慧明大师,你来得正好!我们需要拿到那枚虫卵,就是在那怪物嘴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