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怒号,天地混沌。
三辆车如同陷入黄油中的铁块,艰难地在铺天盖地的黄沙中挣扎前行。
他们的视线被压缩到极限,车窗外只剩下翻滚的、粘稠的昏黄色,风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夹杂着沙砾狂暴敲打车身的密集爆响。
“左打!往左!那边有个背风的坡!”
厉红柳几乎是在嘶吼,双手死死抓住副驾的扶手,身体因为车辆的剧烈颠簸而不断撞向车门,她的声音透过车载对讲机,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传入后面两辆车里。
钟镇野额角青筋跳动,双手紧握方向盘。
仪表盘上的各种指针都在疯狂跳动,引擎发出过载般的沉闷嘶吼,他依言猛地向左打满方向,吉普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车身大幅度倾斜,几乎要侧翻,但终于冲上了一道相对坚实的、背风的沙梁下沿。
“刹车!关引擎!用低挡别住!”厉红柳继续吼叫:“快!”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被风沙吞噬大半。
钟镇野一脚将刹车踩死,同时迅速挂入最低挡位,拉起手刹,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但依旧在狂风中微微晃动,沙砾如同冰雹般砸在车顶和侧面。
“雷骁!汪姐!跟上来没有?找到掩体!”
钟镇野抄起电台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吼道,这玩意儿功率不小,但在这种环境下,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充满杂音。
“……妈的……跟上了……在你们右后……三十米……有个破岩壳……”
雷骁气喘吁吁、夹杂着骂声的回应传来,背景是同样狂暴的风声。
“我们也在附近……车子陷了一下……出来了……”汪好的声音相对冷静,但也带着明显的紧绷。
钟镇野稍稍松了口气。
三辆车总算没有失散。
他透过几乎被沙土糊满的车窗,勉强能看到右后方不远处,雷骁那辆吉普车的轮廓,正歪斜地停在一块从沙中凸起的、风化严重的黑色岩壳后面。
更远些,汪好驾驶的卡车身影更加模糊,但也大致停在了一处沙窝里。
“所有人,检查车辆密封!非必要不要下车!用对讲机保持联络!”
钟镇野再次下令。
这种能见度,人一旦离开车辆,可能瞬间就会被卷走或迷失方向。
车内,汪岩和王江河在后座大口喘着气,但眼下,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这、这沙暴……多久能停?”
汪岩颤声问道。
“看运气。”
厉红柳抹了把脸上的汗:“短则几个小时,长的话……三五天也不稀奇。咱们现在的位置还算走运,这道沙梁和那边的岩壳能扛住大部分正面风力,但沙暴如果转向,或者持续太久,流沙把咱们埋了也是迟早的事。”
她说着,从汪岩那边借来一个罗盘,凑到车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眉头紧锁:“风向在变……西北转正西了……不妙,咱们这个背风处可能很快会变成迎风面。”
仿佛印证她的话,车身的晃动幅度明显加剧了。
更多的沙流开始从沙梁顶部滑落,如同黄色的瀑布,冲刷着车身侧面,发出唰唰的声响,车窗上的沙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
“得动一动!不能待这儿等埋!”
厉红柳急道:“钟队长,试着往后倒,看能不能绕到岩壳和沙梁之间的夹角去,那里应该更稳固些!”
倒车?在这种能见度和流沙地上?
虽然难度很大,但钟镇野没有丝毫犹豫。
信任向导,是沙漠生存的准则之一,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杀意再次凝聚,感官提升到极限,缓缓松开刹车,挂入倒挡。
引擎发出低吼,轮胎在松软的沙地上空转了几下,猛地抓住一点着力点,车身开始向后缓缓滑动,此时视线几乎为零,钟镇野全靠后视镜和厉红柳从副驾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冒着被沙砾打脸的风险观察指引。
“慢……慢……好,方向回正一点……右边有流沙坑!绕开!再往左打半圈……停!停!好,就这里!刹车!”
车身再次停稳,这一次,感觉确实稳固了许多。
狂风被前方的沙梁和侧方的岩壳挡住了大半,只有一些紊乱的气流和沙尘从缝隙钻入,敲打车身的力度小了很多。
“暂时安全了。”
厉红柳缩回身子,脸上被沙砾刮出几道红痕,她大口喘着气:“但别放松,沙丘是活的,这场风暴太大,地形随时会变。”
对讲机里传来雷骁的骂娘声和汪好确认安全的声音。
三辆车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龟缩在这小小的、由自然形成的临时掩体中,如同暴怒海洋中几片侥幸靠在一起的贝壳。
时间在风沙的咆哮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车内的空气变得浑浊闷热,夹杂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车外渗入的、属于沙暴的干燥灼热气息。
为了节省燃料和防止沙尘进入引擎,三辆车都熄了火,黑暗和噪音笼罩了一切,只有对讲机偶尔响起简短而必要的通话,确认彼此状况,交换对风向和沙丘移动的观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
风势似乎有了一丝减弱,但那令人心悸的、仿佛天穹压顶般的昏黄并未散去。
就在钟镇野稍稍放松一丝紧绷的神经,准备让汪岩从后备箱拿点水出来分饮时……
那个巨大的黑影,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出现得更近,也更清晰。
就在他们藏身的沙梁斜上方,那翻滚的、厚重的沙幕之中,一个无比庞大、棱角分明的暗影,如同从地狱深处浮现的梦魇,缓缓“走”过。
那赫然是一座建筑的轮廓!
底座方正,向上收束,形成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锥形……这,是一座金字塔!
但这座金字塔,是活的。
众人的瞳孔,几乎是同时收缩到了极点。
它那巨大的、由土石构成的基座下方,延伸出无数条修长、扭曲、如同节肢动物步足般的黑影。
那些“腿”数量多到难以计数,在狂沙中舞动、交替,支撑着庞大的塔身,以一种诡异而平稳的姿态,在沙暴中行走!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引起沙地沉闷的震颤,即便隔着风声和车体,也能隐约感觉到。
塔身表面,似乎覆盖着厚厚的沙砾和风化的痕迹,但在某些角度,又能看到其下隐约有暗沉的、非自然的色泽流转,如同凝固的血液或金属。
塔尖没入上方的沙暴中,看不真切,但那种直刺苍穹的、带着蛮荒与死寂意味的形态,与周围狂暴的自然环境形成了令人头皮炸裂的鲜明对比。
移动的金字塔。
“嘶——”
厉红柳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后座的汪岩和王江河已经彻底傻了,汪岩更是喃喃着什么“还有这种墓穴我操”之类的话。
对讲机里,死寂了一瞬,随即传来雷骁近乎破音的惊叫:“我操!!那是什么鬼东西?!金字塔……长腿了?!!”
汪好冷静的声音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是目标!但它……”
“它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