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听闻沙里蜃全军覆没的消息,震惊得语无伦次,在厉红柳连番催促和厉声命令下,才慌忙组织人手、车辆,连夜出发赶来。
但就算反应再快,他们也不可能瞬间到达,算算时间,还是得一夜。
这一晚,众人终究还是在绿洲扎了营,与外围那片修罗场般的尸山血海,共度了一夜。
风沙在后半夜渐渐大了起来,呜呜地掠过沙丘,仿佛无数亡魂在哀泣,吹得帐篷哗啦作响,也加速掩埋着那些渐渐冰冷的躯体。
没有人睡得踏实。即便疲惫如雷骁、汪好,也保持着浅眠,武器放在手边,钟镇野更是几乎没合眼,杀意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着方圆百米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幸运的是,那一夜再无事发生。
第二天天色微明时,骆驼市集的人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几十号人,开着七八辆破旧卡车和吉普,看到绿洲外围那大片被风沙半掩的、层层叠叠的尸体和车辆残骸时,所有人都吓傻了,腿肚子直打转,有几个甚至当场吐了出来。
他们根本想不明白,盘踞黑戈壁、凶名赫赫的沙里蜃,和他手下那几百号如狼似虎的悍匪,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满地支离破碎的尸块的。
敬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些市井之徒,他们看向钟镇野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多问一个字了。
在厉红柳的连声呵斥和指挥下,这些人才战战兢兢地开始干活。
掩埋尸体,收集散落的武器,检查还能发动的车辆,搬运有用的物资……工程量巨大,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厉红柳兴奋地指挥着,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骆驼市集吞并黑戈壁、成为方圆数百里唯一霸主的景象。
钟镇野他们没有多待。
在补充了足量的汽油、清水和食物后,他们从沙里蜃遗留下的军火里,挑了几挺状态最好的轻机枪、充足的弹药、几把精度不错的步枪和大量手榴弹,搬上自己的车,厉红柳殷勤地又送来一些珍贵的药品和特制的防风沙护具。
除此之外,雷骁还拆了这些匪徒车上的对讲机设备,安装到了自己这边三辆车上,如此一来,就方便交流了。
没有多余的话,简单的告别后,三辆车再次发动,引擎轰鸣,碾过松软的沙地,离开这片浸透鲜血的绿洲,向着西北方,瀚海沙漠的腹地,继续前进。
接下来三天的行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尾随的车辆,没有突如其来的袭击,甚至连天气都还算不错。
白日虽然酷热,但风沙不大,视野相对清晰,夜晚寒冷,星空璀璨,他们沿着古老商道和沙丘的走向行驶,厉红柳的指引依旧精准有效。
物资在稳定的消耗,疲惫在缓慢的累积,但那种绷紧的、随时准备迎接袭击的紧张感,却在这种异样的平静中,悄然发酵,反而让人心头更添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那片怪物盘踞的死亡之海的前奏。
第四天午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天空不再是清澈的湛蓝,而是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厚重的阴霾。
远方的地平线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浑浊的手掌抹去了轮廓,风势明显增强了,卷起的沙砾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如同急雨。
厉红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她不再翘脚假寐,而是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钟队长。”
她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缥缈:“看到前面那片天了吗?颜色不对,云头压得也低……咱们快到瀚海沙漠真正的核心区了,看这架势,怕是遇上黑沙暴的前兆了。”
“黑沙暴?”
钟镇野握紧了方向盘,目光投向那片越来越近的、仿佛连接着天地的昏黄帷幕。
“嗯,瀚海沙漠里最要命的东西之一。”
厉红柳语气凝重:“不是一般的风沙,那沙暴起来,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几米外不见人影,风向诡谲多变,沙丘瞬间就能移位。车子陷进去,眨眼就被埋了。人要是被卷走,骨头都找不回来。”
“有什么办法避开?或者找地方躲?”
厉红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瀚海之所以叫死亡之海,就是因为它里面很多地方,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讲,黑沙暴更是没个准信,说来就来。”
“躲……只能尽量找背风的、坚固的沙丘或者岩石后面藏着,祈祷沙暴别直接撞上来,也别被流动的沙丘活埋。硬顶是顶不住的,只能盼着它快点过去。”
她看了一眼车上的物资和加固过的车身:“咱们的车比普通车强,物资也足,要是普通的沙暴,挺过去的几率不小。但如果是特别大的黑沙暴……那就真得看命了。”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透过车窗,看着那愈发阴沉恐怖的天色,以及风中越来越密集、几乎连成一片黄幕的沙砾。
“没有别的路?”他问。
“有,绕行。”
厉红柳指向左侧:“往那边偏,多走五六天,绕过这片最容易起黑沙暴的风喉区域。但那条路我也没完全走过,只听说更绕,地形更复杂,而且……谁也不能保证那边就绝对安全。”
多走五六天……钟镇野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
他们耽搁不起,吴笑笑在怪物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虫卵也可能被怪物抢先一步。
“直接穿过去。”他没有犹豫:“就按你说的,找地方躲,硬顶,大家做好准备。”
命令通过默言砂迅速传达。
后车的雷骁骂了句脏话,随即开始检查车辆密封和加固情况,汪好提醒众人检查防风镜、头巾,备好绳索以防失散,林盼盼抱紧了自己的小包,汪岩和王江河则紧张地检查着车上的物资固定是否牢靠。
觉远依旧盘坐,只是手中捻动念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三辆车如同三只倔强的甲虫,迎着越来越猛烈的风沙,一头扎向那片昏天黑地的区域。
随着距离拉近,风沙的咆哮声已经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车窗外的世界迅速变得模糊、扭曲,能见度急剧下降,沙砾不再是零星敲打,而是如同密集的子弹,噼里啪啦地撞击着车身,车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钟镇野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盘,与狂暴的风沙和脚下不断流泻的沙地搏斗,视线极差,他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况,全靠厉红柳在旁急促的指引和本能般的车感。
就在某一刻,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侧狂舞的风沙帷幕深处,有一个极其庞大、轮廓模糊扭曲的阴影,一闪而过!
那阴影不像沙丘,更不像岩石,隐约带着某种非自然的、近乎建筑的棱角,但太过模糊,且瞬间就被更浓密的沙暴吞没。
是错觉?还是海市蜃楼?抑或是……
钟镇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立刻通过默言砂,向所有同伴发出了警报:
“所有人小心,风沙里有东西,恐怕不止是沙暴……提高警惕。”
几乎在他警告发出的同时,本就狂暴到极致的风沙,仿佛被某种力量再次催动,骤然增强了数倍!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昏黄,巨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车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轮胎在流沙中疯狂空转!
他们彻底被卷入了瀚海沙漠的死亡之喉。
而潜藏在这无尽风沙下的,显然还有比自然之威更加可怕的东西。
三辆车如同怒海中的小舟,瞬间被滔天的黄沙巨浪吞没,视线、声音、方向感……一切都被剥夺,只有无尽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