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戈壁的天空是一种清冷的灰蓝色。昨夜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风依旧料峭。
众人在窝棚里简单吃了些干粮,喝了点烧开的水。觉远老僧将大家召集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依次为每个人施展“心光净障”。
过程很简单。
他让受术者静坐,自己则立于其后,枯瘦的手掌轻按在其头顶,闭目凝神,低声诵念一段音节奇特梵咒,诵念时,他周身并无金光或异象显现,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檀香般的安宁气息弥漫开来,萦绕在受术者周围,持续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缓缓散去。
结束后,钟镇野仔细感应自身。
杀意运转如常,身体也没有任何暖流或特殊感觉,仿佛只是被一位老僧摸了下头,雷骁、汪好、林盼盼等人也都表示没什么明显变化。
但没有人怀疑觉远的本事。
老僧佛法精深,能驱逐乃至灭杀那种诡异的寄生物,他郑重施为的护身之法,必然有其效用,或许只是潜移默化,不易察觉。
众人纷纷向觉远道谢,老僧只是合十还礼,并不多言。
早饭后,便是紧张的装车,雷骁和汪好如同两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指挥着众人,将他们从路匪据点搜刮来的物资分门别类,塞进三辆车里。
那辆改装过的、底盘厚重的卡车成了主力运载工具。
车厢里堆满了成袋的炒面、风干肉、压缩饼干;几十个装满清水、用木塞和蜡仔细封口的皮囊和铁皮桶被牢牢固定在角落;还有几大箱药品、备用轮胎、修理工具、油料桶,以及御寒的毛毯衣物,车厢顶部还用绳索和帆布捆扎了不少额外的补给品。
两辆吉普车相对轻装。
一辆由钟镇野驾驶,主要搭载人员和随身武器、重要道具,另一辆由雷骁驾驶,作为机动和备用,也携带部分紧要物资和汪好、林盼盼的一些特殊物品,王江河、觉远、汪岩则分别乘坐。
三辆车,如同三只经过武装的钢铁甲虫,在晨光中轰鸣着驶离了那个临时据点,碾过粗粝的砂石地,朝着西北方向的骆驼市集驶去。
有了车,三百多里地在戈壁荒原上也不再显得遥不可及。
尽管路况糟糕,时常需要绕开沟壑和流沙区,但比起徒步跋涉,已是天壤之别,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不同于荒凉戈壁的景象。
那是一片依托着几处残破土墙和几棵顽强胡杨树而形成的聚居点,比路匪的窝棚正规多了,但也远远称不上城镇。
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木板房杂乱地挤在一起,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的帐篷,白色的毡房、深色的帆布帐篷、甚至有用废旧车皮和篷布搭成的简易棚户,几根歪斜的木杆上拉着褪色的布幡,上面用汉、维、蒙几种文字写着模糊的字样,大概是“茶”“饭”“歇脚”“补胎”之类。
空气中飘荡着复杂的味道:牲口的粪便味、烤馕和羊肉的焦香、劣质烟草的辛辣、还有尘土和人体的汗味。
车辆驶近,能看见穿着各异的人们在狭窄的街道间穿梭:裹着头巾、皮肤黝黑的本地牧民;穿着褪色中山装或旧军装、行色匆匆的汉人商贩;还有几个裹着长袍、眼神精明的中亚面孔。
骆驼、马匹、毛驴被拴在简陋的木桩或残墙上,偶尔发出嘶鸣,几辆破旧的卡车和拖拉机停在空地上,有人在旁边敲敲打打。
这就是骆驼市集,戈壁边缘一个混乱、粗粝却又充满生机的贸易节点,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在此歇脚、交易、获取信息。
然而,当钟镇野他们驾驶的三辆车缓缓驶入市集边缘时,原本嘈杂的环境似乎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许多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估量和一丝隐隐的……忌惮。
钟镇野开着打头的吉普车,透过后视镜,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目光的聚焦,他眉头微蹙,低声问:“我们有什么特别扎眼的地方吗?”
副驾的汪岩原本正看着窗外,闻言讪讪一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大意了……钟队长。咱们抢的那伙路匪,他们的老窝离这儿不算太远,这市集里常驻的、跑这条线的人,多半认得他们的车。”
车后座的雷骁探过身子,嘿然一笑:“所以,现在这帮人是在琢磨,咱们是那伙土匪新招的喽啰,还是……把他们给黑吃黑了的过江龙?”
“就是这么个理。”
汪岩点头:“这地方,突然冒出几辆熟车,换了生人开,谁都得琢磨琢磨。”
钟镇野看着前方逐渐变得“自觉”让开道路的人群,以及那些躲在摊位后、门帘后窥视的眼睛,沉声道:“会影响我们购买物资吗?我不想节外生枝。”
汪岩眯起眼,快速扫视着街道两旁。
他的目光在几个看似普通、但眼神闪烁的摊主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远处几栋相对规整的建筑,很快,他伸手一指市集中央位置一栋用土坯和木材搭建、明显比周围房屋高大、门口还挂着块陈旧木牌的二层建筑。
“去那儿。”汪岩语气肯定。
“为什么是那儿?”钟镇野问。
“您没注意到吗?”
汪岩压低声音:“自从咱们的车开进来,那些本地商户、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地头蛇的家伙,在看完咱们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意无意地朝那栋房子瞟了一眼。而且您看,那房子占了市集里最好的位置,门口空地最大,周围其他房子都下意识地离它一段距离。”
“毫无疑问,那里头的人,就是这儿的话事人,而且,多半和咱们干掉的那伙路匪……有些交情,或者利益牵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江湖气的冷笑:“如果他们真和那伙土匪有渊源,等咱们进了沙漠,保不齐会有人在后面使绊子,或者通风报信给别的什么人。要把这潜在的麻烦掐灭在萌芽里,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去会会这位话事人,把咱们的来意和分量,当面亮清楚。”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
此刻的汪岩,不再是那个憨厚热心的“考古队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久混江湖的油滑和狠劲,显然,在连家麾下做事,应付三教九流、黑白两道,是他的看家本领。
“行。”钟镇野点头:“听你安排,需要我们怎么做?”
汪岩咧嘴一笑:“简单,一会儿,各位就委屈一下,给我扮扮打手、撑撑场面,具体怎么谈,交给我。”
说话间,三辆车已经缓缓停在了那栋二层土楼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引擎熄火,车门陆续打开。
钟镇野、雷骁、汪岩率先从第一辆吉普车上下来,后面卡车上,王江河和觉远也下了车,另一辆吉普车上,汪好和林盼盼并肩走出。
八个人聚拢在一起,虽然风尘仆仆,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经历过生死厮杀沉淀下来的煞气,与周围那些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尤其是钟镇野,即使刻意收敛,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让附近几个本想凑近看看的路人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
钟镇野低声对众人道:“接下来,听汪岩小兄弟安排,这会儿,他当老大。”
一句话,众人心领神会。
雷骁抱起胳膊,站到了汪岩侧后方半步,眼神睥睨;汪好平静地站在另一边,林盼盼微微低头,站在汪好身旁,钟镇野则后退半步,与王江河、觉远站在一起,如同沉默的护卫,姿态瞬间分明。
汪岩整了整身上那件从路匪窝棚里翻出来的、半新不旧的羊皮坎肩,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江湖气更加明显。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栋土楼走去。
土楼门口挂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能看出“通和货栈”几个字,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口台阶上,蹲着两个穿着黑布褂子、晒得黝黑的精壮汉子,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走近的汪岩一行人。
汪岩在台阶前停下,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对着门口那两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开口却不是普通话,而是一种带着特定韵律和隐语的腔调:
“西北风紧,骆驼打尖,借贵宝地,拜拜码头。烦请二位兄弟通传一声,就说南边土里刨食的朋友,路过宝地,想跟掌柜的讨碗茶水,顺便……聊聊生意。”
门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减少,但其中一人还是点了点头,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另一人则依旧抱着胳膊,挡在门口,目光在汪岩身后的钟镇野等人身上扫来扫去。
不多时,进去那人返回,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汪岩道了声“叨扰”,率先迈步进门,钟镇野等人紧随其后。
门内是个宽敞的堂屋,光线有些暗。
空气中混杂着茶叶、皮革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麝香的香料味道,堂屋陈设简单,几张粗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地图和兽皮,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枣木桌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人。
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皮肤是戈壁风沙磨砺出的健康麦色,五官深刻,带着一种异域风情的艳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手里正把玩着一把乌黑锃亮的小巧匕首,刀刃在她指尖灵活地翻转,寒光闪烁。
她抬起眼皮,目光先是在汪岩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扫过他身后的钟镇野、雷骁、汪好等人,最后又落回汪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