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正进行到关键处,窝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汪岩掀开厚重的毡布门帘,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凝重交织的神色。
“各位!觉远师傅有发现!关于那些寄生者的!”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急促。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停下讨论。
“什么发现?”钟镇野沉声问。
“一两句话说不清,你们最好亲自去看看!”汪岩侧身让开门口。
几人不再犹豫,跟着汪岩快步走出窝棚,他们绕过窝棚,来到后面那片新挖的坟地旁。
几个土包已经堆好,路匪们都已入土。
旁边还有一个新挖好的、更规整些的坑,旁边整齐地摆放着那几名战士的遗体,身上盖着干净的帆布,觉远老僧没有站在坑边,而是蹲在其中一具战士的遗体旁,借着放在地上的马灯光亮,似乎在仔细查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觉远抬起头。
“觉远师傅,发现了什么?”钟镇野走到近前,蹲下身。
觉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地上那具战士遗体的手臂,那里袖管被卷起,露出苍白僵硬的手臂,老僧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压手臂的肌肉,又示意钟镇野触摸。
钟镇野依言触碰。
触手冰凉僵硬,但……质感有些奇怪,不像正常的尸僵肌肉那样硬邦邦中带着一定的弹性,而是更接近一种……凝固的、缺乏生命纹理的胶质物。
“老衲略通医理,方才为这几位战士做初步检查,以确定死因,方便日后其家人知晓。”
觉远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然而却发现,他们的死因,并非各位在飞机上将其击杀,也非坠机时撞击而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他们的死亡时间,要更早。”
汪好眉头紧锁:“您的意思是……”
“他们的肌肉组织……”
觉远缓缓道,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已经全部被那种黑色寄生物所替代、占据了。”
众人脸色齐变。
“是肌肉?不是大脑?”汪好急问。
钟镇野也是目光一凝,他知道,被寄生者在未“觉醒”前,看似与常人无异,拥有自己的意识和记忆。
“不是大脑。”
觉远肯定道:“你们之前描述的情况,老衲也思索过。若寄生物直接占据大脑,操控思维,那么被寄生者应当立即失去自我,如同提线木偶,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起初毫无所觉,说明其大脑、意识尚存。”
他站起身,指向那具遗体:“所以,寄生物侵入人体的过程,很可能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蔓延,逐步取代寄生者全身的肌肉组织,包括……维持生命的心肌。”
“这个过程可能缓慢,被寄生者甚至未必有明显不适,只是偶尔感到疲惫、僵硬,或者力量有细微变化,当其全身肌肉被彻底替换完成的那一刻,其实……这具身体原本的生机,就已经断绝了,人,已经死了。”
棚后的寒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人汗毛倒竖。
“那他们为什么还能动?还能说话?看起来和活人一样?”林盼盼声音发颤。
“因为寄生物完美模拟了肌肉的功能,甚至能操控血液流动、模拟体温。”
觉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寒意:“而他们的大脑,在身体死亡后,或许因为寄生物维持了基本的供血供养,仍然活着,被困在这具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他们能看,能听,能思考,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无法表达真实的意愿,直到……寄生物背后的操控者,发出指令。”
他看向钟镇野:“钟施主在飞机上遭遇袭击时,那些寄生者动作迅猛,力大无穷,却眼神空洞,面无表情,那是因为,寄生物已经接管了全部身体控制权,而被困的大脑,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雷骁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天晚上在招待所,要不是小钟反应快,用杀意强行剿灭了刚侵入我们体内的寄生物……等它们蔓延开来,替换了肌肉,咱们就死定了?连脑子都得给它们关在身子里当观众?”
“正是如此。”
觉远合十:“到那时,虽生犹死,比直接毙命更为可怖。”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戈壁的夜风更冷。这种缓慢的、无声的“替换”,让人在毫无知觉中走向彻底的毁灭,比任何直接的杀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沉默了几秒,觉远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然而,这也暴露了它们的一个特点,或者说……破绽。”
“什么破绽?”钟镇野立刻问。
“寄生物模拟的肌肉,与原本大脑的神经信号传导,终究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完全同步。”
觉远道:“在某些细微之处,比如极快速的反应、复杂精细的动作、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身体的动作与大脑的意图之间,可能会出现极其短暂的不协调、迟滞,这种不协调常人难以察觉,但若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端倪。”
他看向汪好和林盼盼:“汪施主有洞察人心、看破虚妄之能,林小施主亦能读取记忆。若能留心观察目标言行举止中那些微小的、不合常理的矛盾之处,或许……能成为识别潜伏寄生者的一个线索。”
林盼盼若有所思:“但是,这还是很困难吧?我们不可能对每个人都施展能力去仔细观察……”
汪好微微一笑:“但这确实是一个方向,至少我们知道该留意什么了,只要有怀疑的对象,多观察他的细微反应、动作习惯是否有突然的改变、情绪表达是否僵硬……总比之前完全盲目要好。”
钟镇野点头:“没错,知道敌人是怎么伪装的,就等于知道了它的弱点,哪怕这个弱点很微小,也是我们反击的机会,觉远师傅,多谢!”
觉远微微摇头:“分内之事,只可惜,老衲目前亦无万全之法,能提前预警或防止寄生。”
“有方向就好。”
钟镇野道,他看了看地上战士的遗体,又看了看那个挖好的坑:“觉远师傅,各位,我们先帮把手,让这几位战士入土为安吧,明天一早,还要麻烦师傅,为我们施加护身之法。”
众人默默点头,不再多言,一起动手,将那几位不幸的战士遗体小心地抬入坑中,掩土立坟。
没有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截从吉普车上拆下的天线杆,绑上一条从战士军装上撕下的布条,算是简单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寒风呼啸,星空低垂。
回到窝棚,众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休息,棚外,觉远依旧盘坐在新起的坟茔旁,低声诵经,为亡魂超度,也为明日将要施展的护身之法,静心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