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鼓寨。
寨子里的空气依旧沉重,混杂着未曾散尽的草药味、淡淡的血腥,以及新近弥漫开来的、属于军队的肃杀与柴油气息。
全寨覆灭的惨剧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事件发生后,陈先锋的报告火速递出,上面的反馈冰冷而直接:原地待命,不得离开,等待专项调查组抵达。未经许可,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联系。
命令下达不过几个钟头,滇南军区的车辆便碾着崎岖山路开进了寨子。
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接管了各处要道,拉起警戒线,将这片刚刚经历诡异灾祸的土地彻底封锁。
他们没有对汪好、钟镇野等人进行正式审讯,毕竟他们挂着“特别调查组”的名头,身份特殊,直接羁押审问不合程序,但行动限制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寨内划定的几处竹楼和核心现场区域,与外界的通讯被严格切断。
某种意义上,他们被“保护性”地软禁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气氛压抑而沉闷。
众人只能在有限的区域内活动,继续他们未完成的研究,或者说,在监视下,给这场灾难寻找一个能部分摆在台面上的解释。
刘省几乎把自己关在了临时充当实验室的竹屋里,对着那包钟镇野带回的虫卵碎末,用尽手头简陋的设备反复观察、测试、记录,酒精灯、显微镜、各种试剂瓶摆了一桌,他眉头紧锁,不时摇头叹息。
彭书瑶则埋头于她那些地图和地质资料,试图从已知的三枚虫卵位置推演出剩余两枚可能藏匿的区域,范围已经缩小到两个极端环境:茫茫沙漠,或是巍峨雪山,她拿着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神情专注,偶尔与刘省低声讨论几句。
汪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将那个从白河市带回的、没有头颅的诡异青铜人像再次取出,放在桌上,静静端详。
她的目光深邃,手指偶尔拂过冰凉的青铜纹路,仿佛想从中抠出更多被时光掩埋的秘密,那副【九星璇玑扣】被她贴身戴着,但再未动用。
钟镇野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哨兵,大部分时间都和刘省待在一起。
没别的,他就是想看看,那些曾在白河市引发蜈蚣狂潮的虫子是否会再度出现。
这天下午,竹屋里光线昏黄,刘省又一次放下手中的透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叹了口气,瘫坐在旁边的竹椅上。
“没结果……啥结果也没有。”
他声音疲惫,带着浓浓的挫败感:“成分、质地、反应……所有常规检测,都显示它就是个普通的、石化或钙化严重的虫卵,年代久远而已,没有异常辐射,没有已知毒素,没有活性生物迹象……这里的设备太简陋了,更精密的分析根本做不了。”
钟镇野的目光从那包粉末上移开,随口问道:“不能……试试查查它的DNA?或者基因序列什么的?看看它到底是什么生物的卵?”
“DNA?基因序列?”
刘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抬头看向钟镇野,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苦笑的复杂表情:“小钟啊,没想到你还懂这些……不过你提到的这两个词,现在对我们来说,和听天书差不多。”
他坐直了身体,推了推眼镜:“你说的DNA,也就是脱氧核糖核酸,作为遗传物质的可能性,去年赫尔希·蔡斯的实验才提供了比较有力的证据。而它的具体结构,双螺旋模型,是今年四月,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刚刚在《自然》杂志上提出的一个理论构想,那还只是一个模型,一个假说!”
“至于基因序列……我们现在连基因具体是如何承载遗传信息、如何编码都还是一团迷雾。序列这个概念,在遗传学界都还非常初步和模糊。”
刘省顿了顿,继续说道:“别说是我们国内了,就是在美国、在英国,最顶尖的实验室,现在也根本做不到你说的那种查DNA序列。那需要的技术、设备、理论积累,是无法想象的,你提的这个思路……很超前,但实现不了。”
钟镇野默然。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时间线的错位,在现实世界,DNA测序已是寻常技术,但在这里,在1953年,这确实是科幻般的想法,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竹门被推开,陈先锋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严肃。
“上面派的人到了。”他压低声音:“车队刚进寨子,咱们……出去迎一下吧。”
这么快?钟镇野心中微惊。
从事件发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三天,以这个年代西南边陲的交通条件,上面的人能如此迅速地赶到,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大人物,被提到了一个极其严重、必须立刻处理的高度。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起身,汪好和彭书瑶也从各自屋里走出,几个年轻助手跟在后面,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头,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来了。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原本负责警戒的士兵已经列队站好,引擎轰鸣声中,三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和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驶入,卷起尘土。
车门打开,陆续下来十几个人。
有军人,也有穿着便装、气质精干的人员。
而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第一个从吉普车副驾驶位下来的人时,汪好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七十岁上下的老人。
他身形有些佝偻,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他脸上此刻还挂着一丝仿佛习惯性的、笑眯眯的表情,但那双眼眸扫过四周时,却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锐利、冷静,仿佛能瞬间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核心。
老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很快落在了汪好身上。
“小汪啊。”
“这次你闹的事,可不小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老年人的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那笑眯眯的表情没变,语气却让人听不出半点暖意。
汪好目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微微低下头,应道:“袁老师。”
钟镇野在一旁看得心中凛然。
汪好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五十多岁、在考古和历史领域享有盛誉、能主持重大调查项目的顶级专家,地位非同一般。
可这位老人一开口就是“小汪”,语气里带着长辈训斥晚辈般的直接和不容置疑,这老人的身份和资历,恐怕高得吓人。
钟镇野通过默言砂,在脑海中轻声询问:“汪姐,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