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木鼓寨,在薄雾与炊烟中苏醒。
空气中混杂着柴火、炊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虽然天色尚早,但已有寨民在溪边汲水,在房前屋后收拾柴火,或在远处的梯田里开始一天的劳作。
当钟镇野赤裸着缠满绷带的上身,跟在阿普老爹身后,步履缓慢而略显踉跄地穿过寨中小径时,一道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钉子,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有深切的怀疑,有因为圣物丢失而产生的愤怒与惶恐,也有一丝对于钟镇野那身狰狞伤势的惊惧。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的、集体的排斥与压力,如同实质的泥沼,弥漫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
钟镇野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垂着眼睑,尽量减少视线接触带来的刺激,同时用余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寨民的分布。
他转头,目光投向寨子后方那棵巨大的古榕树。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看到,树根处那个被人工修葺过的巨大树洞,此刻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静静矗立在洞内深处的、灰扑扑的虫卵轮廓,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幽深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洞。
果然不见了。
钟镇野眉头紧锁,忍着伤痛加快两步,与阿普老爹并肩,低声问道:“头人,能大概和我说说,圣物……是什么时候、怎么被发现不见的吗?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异常?”
阿普老爹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只是用那苍老而干涩的声音,平淡地说道:“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三天前,你和那个魔鬼战斗的时候,我们都离开了寨子,等将你抬回来之后,它就不见了……”
“之前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也没有人看到有外人靠近,它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就像是被山神收走,或者……自己长脚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困惑,显然这三天的搜寻毫无结果,已经让这位头人倍感压力。
钟镇野凝眉,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伪装成小男孩的怪物,根据其展现出的隐匿能力和对地形的熟悉程度,显然在木鼓寨附近潜伏了不短的时间,它有能力悄无声息地接近虫卵,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虫卵的存在。
但为什么它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等到自己这一行人抵达木鼓寨,甚至在自己被它引到林中激战之后,虫卵才失踪?
是巧合?还是它故意等待某个时机?比如……等自己这个“特殊”的人到来?或者,它需要虫卵在自己附近被触发某种状态,才方便下手?
之前在福临市和花浪岛,都未曾遭遇过这种类型的怪物,它就像一直潜伏在这里,守着这枚虫卵,或者说,守着可能前来寻找虫卵的“自己”?
这枚木鼓寨的虫卵,有什么特殊之处?是位置?是状态?还是它蕴含的信息与其他虫卵不同?
思绪纷乱,线索太少。
钟镇野暂时压下疑惑,跟着阿普老爹来到寨子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由石块和泥砖垒成的低矮房屋前。
这屋子比寻常吊脚楼更敦实,只有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上方开了一个小窗,门口守着两个同样持刀的寨民,见到阿普老爹,恭敬地点头。
阿普老爹示意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嘎吱”的酸响,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
屋内条件简陋,地面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杂物。
汪好、陈先锋、刘省、彭书瑶以及几名年轻的助手,都被关在这里。
他们看起来有些疲惫,衣物皱巴巴的,但精神状态尚可,没有被捆绑的痕迹,只是活动范围受限,角落里放着几个竹筒,应该是饮水和食物。
门开的瞬间,几人同时警觉地抬头望来。
当看到跟在阿普老爹身后、赤裸上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却睁着眼睛的钟镇野时,几人脸上同时露出震惊和难以抑制的惊喜!
“钟……小钟!”
汪好第一个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快步走上前:“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得那么重,我们还以为……”
陈先锋也松了口气,咧嘴想笑,但牵扯到嘴角的淤青,疼得咧了咧嘴:“臭小子,命真硬!醒了就好!”
刘省则推了推眼镜,目光直接落在钟镇野身上那些粗糙的绷带和隐隐渗出的药汁上,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无奈地说道:“这包扎……这用的什么草药?胡闹!简直是胡闹!外伤感染了怎么办?阿普头人!我们的医疗箱呢?必须立刻给他重新清创消毒,用我们带的磺胺粉和干净绷带!他是重伤员,不能这么糊弄!”
彭书瑶虽然没说话,但看向钟镇野的眼神也明显缓和了不少,轻轻舒了口气。
钟镇野对众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然后看向阿普老爹,语气平和但坚定:“头人,如您所见,我的朋友们都很关心我,也担心我的伤势,刘老师是我们队伍里的医学专家,他说得对,我现在的伤口处理方式并不妥当,有感染恶化的风险,能否将我们的医疗物品还给我们?至少让我接受基本的治疗。”
未来在这里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战斗,还会不会遇到危险,现在也没有红药蓝药可以喝,伤势复原,全靠刘老军医了。
阿普老爹看着屋内众人关切的神情,沉默了几秒,对门口一个寨民挥了挥手:“去,把他们那个带红十字的箱子拿过来。”
那寨民应声离去。
很快,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皮质医疗箱被送了进来,刘省如获至宝,立刻打开,取出酒精、棉纱、磺胺粉和干净的绷带,就要给钟镇野处理伤口。
阿普老爹却抬手制止了:“就在这里处理。处理完,我们再谈。”
他的意思很明显,治疗可以,但人还不能放。
刘省看了一眼钟镇野,钟镇野微微点头。
于是,在阿普老爹和寨民的监视下,刘省小心地拆开钟镇野身上那些浸满草药汁、已经有些发硬发味的旧绷带,露出下面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红肿甚至微微流脓的恐怖伤口,陈先锋和汪好帮忙扶着钟镇野,彭书瑶则别过头去,有些不忍直视。
刘省用酒精仔细清洗伤口,动作娴熟,一边清洗一边低声咒骂那些土方子的不靠谱,消毒过程带来火烧般的剧痛,钟镇野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硬是一声没吭,清洗完毕,撒上磺胺粉,再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感觉清爽安全了许多。
处理完伤口,钟镇野的脸色似乎都好了一些,他穿上陈先锋脱下来递给他的外衣,再次看向阿普老爹。
“头人,感谢您允许治疗。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