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墨色泥沼深处的浮木,一点点挣扎着上浮,最终猛地冲破水面。
剧痛率先回归,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从肩膀、后背、肋下、腹部……全身各处被撕裂过的地方同时刺出,清晰地宣告着存在,紧随其后的是沉重感和虚弱,仿佛身体被掏空,只留下一具破损的空壳。
钟镇野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浓重而陌生的草药味,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不清,渐渐聚焦。
低矮的木梁,粗糙的竹篾墙壁,小窗透进熹微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简易木床上,身上……感觉被裹得严严实实。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的身体。
果然,从胸口到腰间,缠满了厚厚的、用粗布条固定的绷带,绷带下能感觉到草药糊的硬结和湿凉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脚趾,还好,都在,只是伴随着撕扯般的疼痛。
这是在木鼓寨,应该是寨民腾出的某间竹楼小屋。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河滩重逢雷骁的狂喜,白河市虫卵碎片引发的蜈蚣狂潮与诡异青铜像,漫长火车旅途,抵达滇南,进入木鼓寨,那个伪装成孩童的恐怖怪物,濒死的搏杀,血色中爆发的力量,以及最后汪好持枪出现、怪物遁走……
汪姐?其他人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全身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牙忍过这一波剧痛,慢慢用手肘支撑,一点一点挪动身体,靠着墙壁坐起,喘了几口粗气。
“汪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没有回应。
屋子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清晨寨子苏醒的细微声响,远处的鸡鸣,溪水潺潺,偶尔几声鸟叫。
他低头,忍着痛,伸手去解胸前一处绷带的结,结打得很粗糙,但很紧,他费力地解开,小心地掀开绷带边缘,看向下面的伤口。
那是左肋下一处被那怪物利爪刮开的深长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呈现暗红色,虽然有草药糊敷着,但能看到愈合的迹象非常缓慢,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这绝非现代外伤药物处理后的效果。
钟镇野心中一沉。刘省是队伍里经验最丰富的生物化学专家,之前还当过老军医,队伍也配备了基本的急救药品,如磺胺粉、消毒酒精、绷带等。
他们怎么会用这种纯粹的、效果显然不佳的草药土方来给自己治伤?
除非……队伍出事了?或者,自己和队伍分开了?
他立刻看向床边,地上只有一双沾满泥泞血污、破烂不堪的布鞋,是他自己的。
没有衣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上身完全赤裸,只缠着绷带,好在滇南夏日清晨不算寒冷,甚至有些闷热。
必须弄清楚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将掀开的绷带草草按回去,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极其缓慢地挪动双腿,踩在冰凉粗糙的竹楼地板上,每一处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新的痛楚,但他强行忍耐着,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门是简陋的木板门,从内里插着一根木栓。
他伸手,轻轻拔开木栓,然后,用尽力气,缓缓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稍稍冲淡了屋内的药味。
然而,门刚推开一半,钟镇野的动作就僵住了。
门外,左右两侧,各有一把粗糙的竹椅。
椅子上,两个穿着寨民服饰、皮肤黝黑的年轻汉子,正靠着墙壁,脑袋歪斜,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是在守夜,此刻天刚亮,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
开门声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清晨依旧清晰。
两个年轻寨民几乎同时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
当他们看清站在门内、赤着上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钟镇野时,两人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骇取代,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钟镇野也被他们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但立刻挤出一个尽量平和的表情,沙哑地开口:“两位……”
他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年轻寨民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活,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紧接着,寒光一闪!
两人几乎同时从腰间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刃口磨得雪亮的腰刀,刀尖直指钟镇野,脸上充满了警惕、愤怒和一丝恐惧。
“不要乱动!”左边的年轻人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钟镇野心中一惊,眉头瞬间拧紧。
他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只是缓缓举起了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无害,同时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我没有恶意……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一起来的朋友们呢?汪老师、陈组长、刘老师他们人在哪里?”
右边的年轻人死死盯着他,眼神凶狠,沉声道:“你的朋友?哼,都关起来了!一个不少!”
左边的年轻人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指控:“你们这些外乡人!带来了山里的魔鬼!还……还偷走了我们的圣物!头人和大祭司仁慈,没有当场杀了你们祭神,已经是山神开恩了!”
魔鬼?偷走圣物?
钟镇野心中顿时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
那个伪装成孩童的怪物出现,并且造成了巨大破坏,被寨民视为“魔鬼”毫不奇怪。
但偷走圣物……是指那枚虫卵不见了?是像花浪岛那样,被触发或接触后自行崩解消散,被误解为失窃?
还是说……那个怪物逃走时,顺手盗走了虫卵?如果是后者,情况就更加棘手和危险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大脑飞速运转,眼下敌友不明,对方情绪激动且持有武器,硬来绝非上策。
他保持着举手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个年轻寨民,语气诚恳:“你们说的事,我一无所知,我昏迷前受了重伤,之后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清楚,我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们的头人阿普老爹在吗?我能不能见见他?我想和他当面说清楚。”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迟疑了一下,说道:“头人吩咐过,如果你醒了,他会来见你。你老实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我们去通知头人。”
另一个则用刀尖点了点钟镇野,警告道:“退回去!关上门!别耍花样!”
钟镇野点点头,很配合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回了屋内:“行,我就在屋里等。麻烦你们尽快通知头人。”
在他的配合下,两个寨民稍微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但仍紧紧握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