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那间尚残留着蜈蚣腥气和杀虫剂味道的小院。
院子里的狼藉来不及收拾,陈先锋派了两个人简单清理掉残余的蜈蚣尸体和药液痕迹,大部分人则都聚集到了正屋那张旧八仙桌旁。
桌子中央,铺着一块干净的白色软布,软布上,静静地躺着那个从虫山余烬中挖出的、拇指大小的无头青铜人像。
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青铜像上,反射出暗沉内敛、近乎乌金色的光泽。
没有锈迹,没有包浆,表面光滑平整,线条简洁古朴到近乎抽象,躯干微呈倒三角形,双臂下垂,双腿并拢直立,比例协调,但所有的细节,肌肉纹理、衣物褶皱、装饰纹样,一概皆无。
脖颈处是一个光滑的圆形截面,仿佛头颅是被某种绝对平整的力量瞬间切去,或者……从一开始就未曾存在。
几名随队的研究助手中,有两名是考古专业的年轻学者,他们已经拿着放大镜初步观察过,此刻正围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们的结论,很快被汇总报告出来。
“刘老师,彭老师,汪老师……还有钟记者,陈组长。”
一名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考古员推了推镜片,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们初步判断……这尊青铜像,从表面状态看,几乎没有自然氧化或埋藏形成的铜锈、包浆,看起来……非常新,甚至新得有些过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它的造型风格、铸造工艺,与我们所知的任何历史朝代、任何已知文明的青铜器风格,都截然不同!”
“它不属于商周的狞厉厚重,不属于秦汉的雄浑写实,不属于唐宋的华丽精细,也不属于任何域外文明的风格体系。它……太简洁了,简洁到仿佛跳过了所有装饰和象征的阶段,直接指向了某种最原始的‘人形’概念。”
另一名助手补充道:“非要说的话……这种‘独立于已知体系之外’的感觉,有点像……有点像当年三星堆青铜器刚被发现时的情形,完全陌生的造型,神秘的象征意义,无法归入任何现有谱系。”
“但三星堆的青铜器至少有丰富的纹饰和夸张的造型,这个……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模板里,直接拓印出来的、最基础的‘人形单元’。”
刘省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搓着下巴上花白的胡茬,困惑地喃喃:“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一群虫子!一堆莫名其妙的粉末!燃烧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个、一个明显是人造工艺的青铜玩意儿?!这他娘的完全不讲道理啊!能量守恒呢?物质转化呢?这不科学!这不合理!”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恐慌。
彭书瑶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钟镇野,又看了看桌上那诡异的青铜像,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认知界限被强行拓宽后的无力感。
“刘老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之前,在花浪岛上,我们都亲眼见到了……那个东西。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钟镇野,意思不言而喻:“还有汪老师、钟记者他们身上发生的、那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特殊情况。”
“你还没明白吗?我们现在面对的,可能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过去所熟知、所依赖的那套科学和合理的范畴。这已经不是我们能不能理解的问题,而是……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建立一套认知框架,去接受它的存在。”
刘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想到花浪岛海面上那超越想象的追逐,想到钟镇野身上曾经腾起的血雾,想到刚才那凭空自燃的虫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更加沉重的叹息,颓然地摇了摇头。
是啊,还有什么“科学”可讲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环顾四周:“对了,汪老师呢?她去哪了?这种事,或许她……她们部门,能有更专业的看法?”
话音刚落……
“怎么,找我?”
汪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轻松,但当她推开门,看到院子里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狼藉,以及正屋内挤在一起、神情凝重的众人时,轻松的表情瞬间敛去。
她快步走进正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桌子中央那块白布上,以及白布上那个小小的、暗沉的物件,随后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倏然凝住。
“怎么了?怎么没去工作?”
她皱眉问道:“而且院子里怎么这么乱?发生什么事了?”
陈先锋苦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汪老师,这事……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才好……”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由陈先锋、刘省、彭书瑶等人七嘴八舌、互相补充,将钟镇野回来后引发的蜈蚣暴动、荒地上的诡异燃烧、以及最终从灰烬中挖出这尊青铜人像的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
汪好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变为凝重,再到最后的深深震惊。
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像刘省那样失态,也没有像彭书瑶那样流露出过多的无力感。
听完讲述,她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对围着的众人说了声“让一下”,然后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高倍放大镜,几支不同硬度的特制探针,一小块柔软的麂皮,还有一个装有特殊试液的小玻璃瓶。
众人见状,知道她要开始进行专业鉴定了,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向后退开几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同时眼中都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汪妤洁是权威,是博古通今的专家,或许她能看出些门道来!
只有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的钟镇野,看着汪好那看似专注、实则眉头几不可察微蹙的背影,心中了然。
果然,几乎就在汪好拿起放大镜,凑近青铜人像的同时,钟镇野的脑海中,响起了汪好通过默言砂传来的、带着明显抓狂和吐槽意味的意念:
“我靠!这尼玛是什么玩意儿?!这让我怎么看?!这能看出个啥?!”
钟镇野在脑海中回应,意念凝聚:“这东西……很诡异?”
“何止是诡异!”汪好的意念几乎要具现化成尖叫:“你还记得《怨仙》副本里的锢怨铜照吗?那面铜镜!”
钟镇野心中一动:“记得。当时判断,那铜镜上汇集了各个时代、各种宗教流派的工艺痕迹和符号,混乱驳杂到根本无法判断其具体年代和来源,就像是被人刻意拼凑出来的。”
“对!锢怨铜照是大杂烩,什么都有,所以无法溯源。”
汪好的意念语速极快:“但这个鬼东西,正好相反!它特么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对!冶炼痕迹?没有!打磨抛光痕迹?没有!铸造模范留下的合范线或气孔?没有!焊接修补痕迹?没有!雕刻纹饰痕迹?更没有!”
汪好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它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天生的青铜,然后它天生就长这个形状!浑!然!天!成!懂吗?!”
钟镇野听得也是暗暗心惊。
他虽然对古代工艺细节了解不深,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这不可能吧?青铜是合金,需要冶炼铜和锡,再熔合铸造……失蜡法也好,范铸法也好,总会留下工艺痕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