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抱着油纸包,脚下生风,沿着小院外的土路狂奔。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土路两旁是稀疏的树木和低矮的民房,他的速度很快,怀里紧紧搂着那仿佛带着某种无形引力的虫卵碎片,身后是如影随形、发出密集沙沙声的蜈蚣潮水。
这景象太过骇人。
路上零星的几个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还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远远看到一个人抱着东西狂奔,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蠕动的东西,起初还愣神,待看清那是无数蜈蚣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惊恐的尖叫,扔下东西四散奔逃。
“让开!快让开!”钟镇野一边跑一边吼,尽量避开行人。
很快,陈先锋也带着几名安保人员追了出来,他们一边喘着粗气跟上钟镇野,一边还要分出人手去安抚、驱散受到惊吓的路人,出示证件,厉声要求他们立刻离开此地,不得围观。
刘省和彭书瑶,还有那两个年轻助手,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刘省年纪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一名安保人员半搀扶着;彭书瑶脸色惨白,但咬着牙,鞋早就跑掉了,赤着脚在粗糙的土路上踉跄前行,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钟镇野的背影和那恐怖的虫潮。
白河市郊这个片区本就人口稀疏,开发程度低,钟镇野目光快速扫视,很快选定了一个方向——那里有一片长满杂草和低矮灌木的荒地,远离民居,视野相对开阔。
他毫不犹豫地转向,朝着荒地奔去。
身后的蜈蚣群紧追不舍,距离始终保持在几米之内,那沙沙声如同催命符,不断刺激着耳膜和神经。
终于,他一脚踏入了荒草丛生的地带,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盘结的草根,奔跑变得有些费力,但身后的蜈蚣似乎也受到了地形影响,速度略微减缓。
钟镇野又往前冲了十几米,来到荒地中央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黑色的蜈蚣潮水紧随而至,在他面前几米外如同撞上无形堤坝般,骤然减速,堆积,然后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无数双细小的复眼“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怀里的油纸包。
气氛凝滞,只有虫足摩擦草叶和泥土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陈先锋等人气喘吁吁赶来的脚步声。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知道这些蜈蚣要干什么,不知道它们接触到虫卵碎片后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在小院里,空间狭小,人多,一旦发生不可控的异变,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空旷无人,是唯一的“试验场”,也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坏的选择。
他没有丝毫犹豫,蹲下身,将怀里的油纸包放在地上,迅速解开系着的麻绳,然后双手用力一抖!
哗啦……
灰褐色的虫卵粉末,夹杂着一些稍大的碎屑,被均匀地洒在了干燥的泥土地上,在阳光下泛起黯淡的光泽。
就在粉末落地的刹那……
嗡!
仿佛有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整个蜈蚣群,如同接到了最终指令的军队,瞬间沸腾了!
它们不再保持包围的阵型,而是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朝着那摊粉末涌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彼此挤压、踩踏,发出更加密集刺耳的摩擦声!
钟镇野迅速后退,一直退到十米开外,才停下脚步,紧紧盯着那诡异的一幕。
黑色的虫潮迅速淹没了粉末洒落的区域,然后……开始堆叠!
它们并非无序地抢食或争夺,而是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仿佛具有高度组织性的方式,迅速在粉末上方汇聚、攀爬、交叠!
短短十几秒钟,一座由成千上万条蜈蚣构成的、约莫半米高、底部直径近一米的、扭曲蠕动着的“虫山”,便赫然成型,虫山底部紧贴着地面上的虫卵粉末,上方则不断有新的蜈蚣涌来,加入到这令人作呕的建筑之中。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虫山开始剧烈地、高频地蠕动,所有蜈蚣的节肢和躯干都在疯狂摩擦、挤压、扭曲,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法理解的集体仪式,与此同时,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烟气,竟然从虫山的缝隙和顶端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浪,以虫山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荒地的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草叶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卷曲、发黄!
“这……!”
刚刚赶到、还在十几米外喘息的刘省等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逼得又后退了几步,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刘省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空了的油纸包和那座冒着烟的虫山,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指着钟镇野,声音都变了调,急声喊道:“钟记者!你!你怎么把虫卵碎片……扔给它们了?!那可能是唯一的研究样本啊!”
钟镇野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但眼神异常冷静,他迎着刘省的目光,沉声道:
“刘老师,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你们在小院里,被这些蜈蚣活活淹没吗?那里空间太小,万一这些东西发起狂来,或者发生更糟的情况,我们跑都没地方跑!”
刘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刚才小院里那恐怖的一幕犹在眼前,如果不是钟镇野当机立断引走虫潮,后果确实不堪设想,研究的价值固然重要,但在无法预知的危险面前,人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彭书瑶也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座冒着烟、散发着惊人热量的虫山。
陈先锋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安保人员低喝:“上!用火!把那些虫子烧了!”
几名安保人员立刻从随身的装备包里掏出几瓶煤油和简易的火把,试图上前。
然而,他们刚往前迈了几步,就被那股灼热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虫山周围数米范围内,空气都扭曲起来,地面的杂草已经开始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热浪扑面,皮肤刺痛,根本无法靠近到五步以内!
“退!快退!”陈先锋脸色难看,连忙挥手让手下后退。
就在这时……
轰!
虫山内部,猛地窜起一股暗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并非从外部点燃,而是仿佛从无数蜈蚣身体内部同时迸发出来!
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虫山,火舌窜起近一米高,疯狂舔舐着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
所有的蜈蚣在火焰中剧烈扭动、蜷缩,然后迅速碳化、崩解,化作飞灰,灰白色的烟雾混合着刺鼻的焦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冲天而起。
“烧……烧起来了?!”
彭书瑶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指着那熊熊燃烧的虫山火堆:“这热量……究竟是哪里来的?!虫卵粉末怎么可能自燃?!还有那些蜈蚣……它们……它们像是在……献祭自己?!”
刘省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从现有的化验数据看,那些粉末的化学成分虽然特殊,但没有任何一种具备在常温常压下、无外界引燃源的情况下自燃的条件……这完全不符合物理和化学规律……”
陈先锋看着那诡异的火焰,喉结滚动,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寒意:“这感觉……就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阻止我们研究它……一旦我们触碰到核心,或者试图深入,它就会启动这种……自我毁灭的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