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个名为《注定》的副本世界,第四天。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给这座古老而朴实的城市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
钟镇野站在一处大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网兜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苹果和橘子,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座院门。
院门并不奢华,甚至有些老旧,是那种坚固厚重的铁艺大门,漆皮斑驳,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沉稳,门柱是敦实的水泥方柱,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军区干部休养所”的字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透过铁门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几栋样式规整、带着明显苏式风格的红砖小楼,楼与楼之间是宽敞的水泥路和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整个大院透着一种与外面喧嚣市井截然不同的、静谧而肃穆的气息,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属于纪律和荣耀的独特味道。
钟镇野轻轻叹了口气。
四天了,他用尽了一个“小记者”能用的所有方式去调查、去探寻。
那几位住院的考古专家醒来后,他虽然设法进行了一次简短采访,但结果令人失望。
几位专家对事发前后的记忆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和混乱,只记得自己下到墓坑,靠近墓门,然后就是剧烈的头痛和无法控制的狂躁,中间具体看到了什么、触摸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一概说不清楚,仿佛那段记忆被生生挖走或搅碎了。
他去市图书馆、档案馆,翻找关于福临市地区历史墓葬、地方志、民间传说的资料。
但这个时代信息闭塞,资料浩如烟海却又残缺不全,没有网络,没有关键词检索,只能靠一本本翻阅,效率极低。
关于“东郊砖厂”那片区域,历史上并无著名陵墓的明确记载,至于“墓门上有类似蜈蚣图案”这一线索,更是石沉大海,毫无头绪,偶有几本提及古代百越地区葬俗或图腾的书籍,也语焉不详,无法对应。
更让他无奈的是,他还有“钟正”这个身份的本职工作要完成,日常的采编任务,报社的考勤,人际关系……这些都牵扯着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让他无法全身心投入调查。
一筹莫展。
所以今天,他提着这袋在这个年代算是“体面”但绝不算贵重的水果,来到了这里。
走投无路之下,他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条昨天他悄悄翻看单位人事档案时才猛然发现的,“钟正”原本可能并未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却无力运用的“捷径”。
档案上清楚写着,杜若的父亲,杜建国,早年参加革命,历经战火,是立过多次战功的功臣,如今在军区担任要职,级别很高。
这种级别的人物,如果愿意开口,安排一个记者去跟进一个虽然敏感但已公开报道的考古事件,或许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哪怕只是获得一个外围观察、有限采访的资格,也远比现在这样被彻底隔绝在外强。
只是……这难免要坐实“吃软饭”这条路了,虽然这本就是“钟正”身份自带的属性,但钟镇野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就在他心中五味杂陈之际,大院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阿正!”
杜若小跑着出现在铁门内,脸上洋溢着欢喜和一丝急切。
她今天显然刻意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剪裁合体的列宁装,衬得肤色白皙,头发也精心梳理过,还别了一个小巧的塑料发卡,此刻的她,完全没有了在报社里那种干练严肃、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气质,更像是一个即将带心上人回家见父母、紧张又兴奋的年轻姑娘。
她推开虚掩的侧边小门,快步走出来,不由分说就挽住了钟镇野的胳膊,动作亲昵自然。
“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好一会儿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娇嗔,但眼神里满是欣喜和鼓励:“别紧张,我都已经和我爸妈说好了,他们……对你印象还可以,一会儿进去,你就表现得有志气一点,踏实一点,说话大方得体就行!我爸不喜欢扭扭捏捏、小家子气的。”
钟镇野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微颤,显然她自己也有些紧张,他点点头,也低声问道:“那……我之前跟你提的,想申请跟进古墓案件联合调查组报道的事……”
杜若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嗔怪道:“哎呀,你急什么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只要你今天表现好,让我爸妈满意,这点事还能是问题吗?知道你上进,想做出成绩,但也得先过了今天这关再说,知道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一切包在我身上”的笃定和些许宠溺。
钟镇野心中苦笑,面上却露出顺从和感激的神色,点了点头:“嗯,都听你的。”
杜若这才满意地抿嘴一笑,挽着他的胳膊,转身朝大院里走去,她没看见,钟镇野在她侧过脸去时,眼底深处闪过的那一丝无奈和叹息。
罢了,为了线索,为了可能汇合的队友,也为了在这个副本中活下去并完成任务……软饭就软饭吧。
两人并肩走进大院。
路面干净整洁,偶尔有穿着军装或便装的人经过,看到杜若都会笑着打招呼,目光在钟镇野身上好奇地停留一瞬,杜若也一一回应,落落大方,显然在这里人缘很好。
很快,他们来到其中一栋红砖小楼的一单元门前。杜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爸,妈!阿正来了!”她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屋里传来脚步声和温和的回应。
钟镇野跟着杜若走进去。
屋子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格局方正,采光很好,家具是那种老式的实木家具,款式简单,但用料扎实,擦拭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和照片,其中一张是杜建国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黑白半身照,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整个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军人之家的严谨和朴素中的大气。
一位穿着素色棉布上衣、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从厨房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来了?快进来坐,路上热吧?喝点水。”
这就是杜若的母亲,周秀英,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贤惠持家的军属。
“阿姨好。”
钟镇野连忙微微躬身问好,将手里的水果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周秀英接过水果,笑容更盛,上下打量着钟镇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小钟是吧?快坐,快坐!若若,还不给人家倒水!”
杜若应了一声,喜滋滋地去倒水。
钟镇野在客厅的木质沙发上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端正,既不过分拘谨,也不随意散漫。
周秀英坐在一旁,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家常,家里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在报社工作还习惯吗?和若若相处得怎么样?……
钟镇野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语气诚恳,回答的内容既符合“钟正”这个身份的背景,又适当地表达了自己的上进心和责任感,偶尔还流露出对杜若的关心和欣赏。
来到这里几天,他当然也是做了功课的,通过住所的信息,把钟正这个身份的事情,闹得差不多清楚了。
周秀英越听越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看钟镇野的眼神简直像在看自家女婿。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旧军装、身材高大、腰板挺直、面容威严中带着沧桑的老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杜建国。
他一出现,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微一肃。就连活泼的杜若,也下意识地收敛了笑容,变得规矩了些。
“爸。”杜若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柔。
钟镇野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杜伯伯,您好。”
杜建国目光如电,在钟镇野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军人特有的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