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依言坐下,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杜建国在周秀英旁边的主位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周秀英递过来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钟镇野。
客厅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茶杯盖轻轻碰撞杯沿的清脆声响。
杜若有些不安地看了钟镇野一眼,又看向父亲。
终于,杜建国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钟镇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若若说,你在报社工作,表现还不错。”
“杜伯伯过奖,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钟镇野谦逊道。
“也听她说前几天东郊砖厂那件事,你也在现场。”
杜建国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而且,还……帮了不小的忙。你身手不错,比寻常的公安干警,看着都利索。”
来了。
钟镇野心中微凛,知道这是今天考核的重点之一。
杜若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带着一丝骄傲:“爸,你是没看见,当时情况多危险,那几个专家像疯了一样,力气大得吓人,好几个公安都按不住,要不是阿正冲上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杜建国看了女儿一眼,杜若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神里还是不服气。
“我查过你的资料。”
杜建国重新看向钟镇野,目光锐利:“钟正,家庭成分清白,父母是普通农民,已故,学历是高中,毕业后进入福临日报社工作至今,档案很干净,也很……普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档案里从来没有关于你接受过任何正规军事训练、体育特长或者武术培训的记录,一个普通的报社记者,哪来的这么好的身手?能轻易制服好几个发狂的壮汉?”
钟镇野心中早有预案,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杜建国审视的眼神,语气平和而诚恳:
“杜伯伯,您说得对,我的档案里确实没有这方面的记录,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算不上什么身手。”
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我出生那会儿,仗还没打完,世道乱,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别的想法,就盼着我能健康长大,将来……如果国家需要,也能有点力气报效国家,所以他们省吃俭用,托了关系,送我去跟一位老拳师学拳,强身健体。”
“老拳师?”杜建国眉毛微挑。
“嗯,是位畲家的老拳师,就住在城外山里。”
钟镇野点头,半真半假地编造着,将现实中的“畲家”背景巧妙融入:“老人家脾气有点怪,不收正式徒弟,也不让往外说,只教了我一些强身健体、防身自卫的粗浅把式,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庄稼把式,我断断续续学了几年,后来不打仗了,日子安稳了,我也大了,要读书,要工作,慢慢也就搁下了,平时也就是自己随便练练,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那天……情急之下,就用上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其实也是运气,当时那几位专家虽然力气大,但神志不清,动作没有章法,真要碰上练家子,我这点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出身乱世,父母望子强身报国,跟随隐世拳师学了些防身术,后来因时代变迁和生计搁置……既解释了身手的来源,又淡化了其“危险性”和“系统性”,更突出了“实用”和“应急”的性质。
最重要的是,他最后补充了一句:“现在这个时代,知识也很重要,我学了文化,当了记者,能用笔杆子为人民服务,同样是在为建设国家出力。”
果然,杜建国听完,脸上那严肃的表情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拳师的细节,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能这么想,很好。”
杜建国沉声道:“现在和平建设时期,需要的是有文化、有思想、肯钻研的年轻人,匹夫之勇,可用一时,不可恃一世。”
“杜伯伯教训的是。”钟镇野恭敬应道。
一旁的杜若和周秀英都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杜若更是得意地看了钟镇野一眼,仿佛在说“看,我说得没错吧”。
然而,杜建国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气氛微微一紧。
“不过……”
他话锋再次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既然学过,总归是有点底子,光说不练假把式,我身边正好有个警卫员,以前在部队里也练过几年格斗,一会儿吃了饭,你们到院子里,简单比划比划,让我也看看,你那位畲家老师傅,教的到底是个什么庄稼把式。”
“爸!”
杜若立刻不高兴了,噘着嘴:“阿正是记者,是文化人!又不是你手下的兵!比什么比划呀!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周秀英也连忙劝道:“就是,老杜,人家小钟第一次上门,哪有这样的?快别胡闹了。”
杜建国却不为所动,只是看着钟镇野:“怎么?怕了?还是觉得,跟我这老头子手下的兵过招,丢了你文化人的面子?”
钟镇野看着杜建国那看似平静、实则带着考验意味的眼神,心中明了。
这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考察,考察自己的胆识、气度和应变能力。
他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平静而坚定的笑容,摇了摇头:
“杜伯伯说笑了,我虽然是个记者,但记者有时候也要深入一线,面对各种突发情况,甚至危险。如果没有一副好身体,没有一点防身的本事,别说完成报道任务,恐怕连自身安全都难以保障。所以,强身健体、学点防身术,对记者来说,不是丢面子的事,而是工作需要。”
他看着杜建国,语气诚恳:“杜伯伯愿意让您手下的精兵给我当陪练,指点我几招,是我的荣幸,正好,我也很久没活动了,就当是温习一下,还请杜伯伯和那位同志……手下留情。”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维护了记者身份的自尊,又巧妙地将比试提升到了“工作需要”和“学习请教”的层面,给了双方台阶,也展现了自己的自信和坦荡。
杜建国闻言,眼中那丝赞许之色更浓了些,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了几分:“有点气魄!不像个扭扭捏捏的书呆子!小周!”
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整齐军装、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的年轻战士应声走了出来,立正站好:“首长!”
“一会儿吃完饭,你陪这位钟记者,到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注意分寸,点到为止,别伤着人。”杜建国吩咐道。
“是!”年轻战士小周大声应道,目光好奇而略带挑战地看向钟镇野。
杜若还想说什么,被周秀英轻轻拉了一下,示意她别再多言。
钟镇野迎着那位警卫员小周的目光,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晚饭在一种略显微妙但总体还算融洽的气氛中度过。
周秀英手艺不错,做了几道家常菜,还特意多做了个肉菜。席间杜建国又问了钟镇野一些关于报社工作、对当前形势看法的问题,钟镇野都谨慎而稳妥地回答了,既不过分激进,也不显得保守麻木,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饭后,杜建国果然没有忘记“比试”的约定。
一行人来到小楼后面一处相对宽敞、平整的水泥空地上,这里应该是家属院孩子们玩耍或者晾晒衣物的地方,此刻天色已暗,但楼里透出的灯光和远处路灯的光线,足以照亮这片区域。
杜建国背着手站在一旁,周秀英和杜若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杜若脸上依旧带着担忧。
警卫员小周已经脱掉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军绿色背心,露出精壮的手臂肌肉,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眼神锐利地看向钟镇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钟记者,请指教。”
钟镇野也将自己的中山装外套脱下,交给一旁的杜若,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汗衫。
他也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走到空地中央,与小周相对而立。
夜风微凉,吹起了两人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