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耽搁,钟镇野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中山装,将记者证和笔记本塞进帆布挎包,快步离开了报社。
下了楼,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广播喇叭里传来的早间新闻声……交织成五十年代城市清晨特有的喧嚣画卷。
钟镇野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在报社楼下一个刚刚开张的报刊亭,花了几分钱,买了一份最新的福临市交通地图。又走到旁边一个国营早餐铺,用粮票和几分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一边啃着,一边展开地图,寻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位置。
啃完馒头,肚子里有了底,也记下了大致的路线,他骑上昨晚“借用”的那辆自行车,朝着自己住的筒子楼方向蹬去。
到了楼下,时间还早,甚至还没到工厂普遍上班的时间,他将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推回昨天“借用”的那个位置,将其与其他自行车并排停好,还顺手将昨天被他掰断、扔在一旁的环形锁残骸踢到了更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根据地图的指引,步行前往附近的公交车站。
大约等了十分钟,一辆漆皮斑驳、车顶上竖着集电杆的老式无轨电车“哐当哐当”地驶来,钟镇野随着稀疏的乘客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摇摇晃晃,穿行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中。
钟镇野的目光投向窗外,观察着这个时代的城市风貌,同时也在心中默默梳理着进入副本后的所有信息,思考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状况和应对策略。
二十多分钟后,电车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站停下。
钟镇野下了车,眼前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中西合璧风格的灰色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这里就是福临市最好的医院了。
他走进医院大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草药和淡淡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有满脸愁容的病患家属,也有穿着各色制服、神色严肃的公务人员。
钟镇野来到咨询处,向值班护士出示了记者证,说明来意,想了解昨晚从东郊砖厂送来的几位考古专家的情况,并希望能进行采访。
护士看了看他的证件,又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有些为难:“同志,那几位病人情况比较特殊,现在在特殊病房,有公安的同志在那边负责……我不太清楚能不能接受采访,要不,您自己过去看看?就在后面住院部三楼,最里边那几间。”
“好的,谢谢您。”钟镇野道了谢,按照指引,朝着住院部走去。
住院部比门诊楼更加安静,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也更浓。钟镇野走上三楼,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
还没走到尽头,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目标。
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外,果然守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腰挎手枪套的公安干警。他们站得笔直,神情严肃,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人员。就连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出那间病房,也要被他们仔细查验工作证,并低声询问几句。
戒备森严。
钟镇野脚步不停,脸上露出自然的表情,继续朝着那边走去。
他心中盘算着几种接近和询问的策略:直接亮明记者身份请求采访?以“关心昨晚事件后续”的群众名义询问?还是……
就在他距离病房还有十几米远,正准备开口打招呼时,守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公安干警,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惊讶和一丝笑意,主动开口了:
“哟?这不是昨晚砖厂那位……武林高手记者同志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钟镇野脚步一顿,看向那个说话的公安。
对方大约二十三四岁,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正是昨晚在墓坑边,曾和他一起试图制服发疯专家的公安之一,当时场面混乱,钟镇野没太留意每个人的长相,但对方显然记住了他。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钟镇野立刻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上前:“同志,是你啊!昨晚太乱了,都没顾上打招呼,我姓钟,钟正,福临日报的记者。”
年轻公安笑着点点头:“我记得你,钟记者。身手真厉害!昨晚多亏了你,不然更乱套。我叫陈卫国,市局刑侦支队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事,介绍道:“这是我搭档,老张。”
旁边那个年纪稍大、面容严肃的公安干警对着钟镇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里带着审视。
“陈同志,张同志,你们辛苦了。”
钟镇野客气了一句,然后看向紧闭的病房门,压低声音问道:“几位专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醒了吗?”
陈卫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摇了摇头:“还没呢,送过来之后一直昏迷着,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张,见老张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继续低声道:“后半夜的时候,几个人都陆续吐了黑血,看着挺吓人的,但医生说,吐完之后,他们的心跳、呼吸反而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可能是……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吐出来了?”
吐黑血?钟镇野心中一动。
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驱邪”或“解除诅咒”后的反应,而非单纯的生理疾病。
“那真是万幸。”
钟镇野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希望他们能早点醒来。对了,陈同志,张同志,既然专家们还没醒,我能不能……采访一下你们二位?关于昨晚事件的后续,以及你们在这里值守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也算是为后续报道积累点素材。”
陈卫国闻言,挠了挠头,看向老张。
老张依旧面无表情,声音低沉:“采访我们?原则上不太行,我们只是执行任务,具体情况要等上级通知。”
钟镇野连忙道:“张同志,我明白纪律,我也不是要打听什么机密。就是……昨晚我们毕竟也算并肩战斗过,我想从你们一线公安战士的角度,写一写现场处置的不易,写一写你们为了保护专家、维护秩序付出的努力。”
“当然,如果涉及保密或者你们觉得不合适的问题,我绝对不问,而且,报道里也不会出现你们的真实姓名,照片更不会拍。”
他看向陈卫国,语气诚恳:“陈同志,你看,昨晚那么多群众都看到了,公安同志和现场人员是如何冒着风险、奋力控制局面的,把这些写出来,让大家知道你们的不容易,也能增进群众对公安工作的理解和支持,对吧?”
陈卫国年轻,显然被这话说动了,眼神里有些意动,又看向老张。
老张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严肃:“可以简单说两句,但就像钟记者你说的,有些问题不合适,我们就不回答。而且,你说的话要算数,不能写名字,不能拍照。”
“放心!一定!”
钟镇野立刻保证,同时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那……我们找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陈卫国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那边有个开水房旁边,有个小拐角,平时没什么人。”
“好。”钟镇野点头。
三人移步到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钟镇野翻开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位公安干警,开始了他的“采访”。
而他的真正目标,是希望能从这些守卫者口中,撬出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那个古墓、关于那些专家异常状态、甚至可能关于“幽都岁轮”的……有用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