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报社办公室蒙着灰尘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钟镇野趴着的办公桌上,带来些许暖意,也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意识从短暂的深度睡眠中迅速恢复清明。
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但忙碌中带着一种工作接近尾声的疲惫和松弛。打字机的敲击声、低声的交谈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昨晚回来后,或许是杜若心疼他又累又受了惊吓,或许是看他“开窍”表现突出,总之没再安排他写稿子,只要了他整理好的采访笔记,便让他去休息,自己则带着其他同事通宵赶稿、校对、排版、处理照片、走审核流程……
钟镇野乐得清闲,自然不会矫情推辞。他需要时间消化进入副本后的信息,也需要恢复精力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复杂的局面,于是就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趴着,沉沉睡去。
他这边刚醒,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办公室内侧的小隔间门就被推开了。
杜若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眼圈微微发黑,但精神似乎还不错,她手里拿着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折叠整齐的报纸样版,径直走到钟镇野桌前,“啪”的一声,将报纸拍在他面前。
“样版,你也看看吧。”她的声音带着通宵工作后的沙哑。
钟镇野接过还带着温度、墨迹似乎都未完全干透的报纸样版。
他抬头看到杜若脸上掩饰不住的倦色,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平时在副本里的队长口吻,脱口而出:“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快去休息一下吧,剩下有什么事,我来处理。”
杜若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被关心后的羞赧和不易察觉的欣喜:“哟,终于学会心疼人了?行啊你,钟正同志。”
她顿了顿,指了指办公室里其他同样哈欠连天、强打精神的同事:“哪还有什么事,该做的都做差不多了,等我把样版拿去给总编过最后一眼,没问题的话,就等着印刷厂那边开机了,晚点大家都回家补觉去。”
钟镇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展开了那份报纸样版。
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标题赫然在目:《东郊砖厂惊现古墓离奇事件致三死多伤相关部门紧急介入调查》。
文章署名是“本报记者杜若钟正”。下面则是详细的报道内容。
钟镇野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暗自点头。
杜若的笔力确实老道,不愧是资深记者。整篇报道将昨晚的事件写得极有“传奇性”和冲击力,从古墓的意外发现,到三名工人的“突发急症死亡,原因待查”,再到后续考古专家们的“可能受墓中未知气体或微生物影响,导致神经系统出现短暂紊乱,导致突发性集体精神异常与自残行为”,最后是公安、医护人员及现场群众的紧急处置和后续的封锁调查。
全文没有出现任何“鬼怪”、“诅咒”、“灵异”等字眼,而是将重点放在“科学探索中的未知风险”、“文物保护与公共安全的平衡”、“现场应急处置与互助精神”上。
既满足了读者的猎奇心理,又牢牢把握住了“科学”、“客观”、“正面引导”的基调,完美符合了这个时代新闻报道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它基本基于事实,只是对“原因”进行了符合“科学猜测”的模糊化处理。
报道还配了两张加急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一张是远处墓坑和警戒线的全景,显示出事件的严肃性和规模。
另一张,则是钟镇野昨晚在混乱中,与公安人员一起试图控制一名“发疯”专家的抓拍。
照片角度选得很好,画面中钟镇野侧脸线条坚毅,动作果断,公安人员神情专注,背景是其他忙碌的人影,整体氛围紧张但不恐怖,突出了“紧急救援”和“协同奋战”的主题,完全看不出那些专家当时拔牙吞牙的骇人细节。
显然,杜若在挑选和编辑照片时,也费了一番心思。
钟镇野看完,将报纸样版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杜若,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笑容:“不管是文字还是照片,都非常完美,我想不出来,能有比这更好的处理办法了。”
杜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嘴上却不饶人,一把将报纸从他面前夺了回来,扬了扬下巴:“你还评论上了?小记者同志,好好学着点吧你!”
说罢,她转身,拍了拍手,吸引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大家辛苦了!”
杜若提高了音量:“样版已经出来了,我现在拿去给总编看一眼。如果没什么问题,大家就真的可以解放了!都先休息一下,晚点等通知!辛苦啦!”
“噢!”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有气无力、却又如释重负的欢呼声,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众人纷纷瘫倒在椅子上,或者直接趴在桌上,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杜若拿着样版,转身就要往总编办公室的方向走。
“等等。”钟镇野忽然开口,同时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若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干嘛?”
钟镇野松开手,语气认真:“我已经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很足。我想申请……去一趟市医院。”
“市医院?”杜若微微蹙眉,随即恍然:“你……想去看望、采访那些住院的考古专家?”
“对。”
钟镇野点头:“这件事我们肯定要跟进后续报道。专家们的恢复情况、他们对事件的描述、以及后续调查的进展,都是读者关心的重点,我想趁热打铁,先去初步了解一下情况,为后续报道做准备。”
杜若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慰:“你身体真的扛得住?昨晚也折腾得不轻。”
钟镇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放心吧,我睡了好几个小时了,没问题,而且采访完我就回家接着补觉,不耽误。”
杜若又看了他几眼,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开窍”了、开始主动争取工作机会了。
最终,她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行,觉悟提高了啊,钟正同志,我批准了,你去吧。好好努力,争取再挖点有价值的素材回来。”
“是!”钟镇野应了一声,语气轻快。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落在周围其他疲惫不堪的同事耳中,也只当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和指派工作,并未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
杜若拿着样版,快步离开了社会新闻部办公室。
钟镇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目光沉静下来。
申请去医院,当然不是为了什么“跟进报道”,那只是应付杜若和这个身份的说辞。
眼下,砖厂墓坑那边肯定已经被公安彻底封锁,严加看管,自己失去了所有道具和能力,仅凭“钟正”这个小记者的身份,很难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再次靠近,更别说深入探查了。
那么,另一个可能藏着重要线索的地方,就是那些幸存下来的考古专家。
他们是最深入接触那座诡异古墓的人,虽然中了招,发了疯,但毕竟活了下来,如果他们能清醒过来,哪怕只是恢复部分意识或记忆,就有可能提供关键信息……他们到底在墓里触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感知到了什么?
这些信息,很可能直接关系到“幽都岁轮”的线索,或者需要“斧正”的那段“历史”的真相。
所以,市医院,是当前最值得一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