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线索里,看似最模糊、最宏大的“斧正历史”,或许……反而是当下最好入手的一条。
原因很简单:要“斧正”,首先得知道“当前的历史”是什么样,才能判断哪里“错了”。
而自己进入副本,扮演着这个房间的主人,那么,这个身份必然生活在某段具体的历史时期中,可以通过这个身份的社交、工作、阅读等渠道,接触到关于“当前历史”的叙述和认知。
不管这是哪个时代,总会有报纸、杂志、书籍、广播,甚至人们的口耳相传,来构筑对“历史”的集体记忆。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也能顺带搜集到关于“幽都岁轮”的蛛丝马迹,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并且与这个时代或这个“历史”有关联的话。
至于队友……如果他们也得到了类似的线索,那么大家在探索“历史真相”和“幽都岁轮”的过程中,行动轨迹很可能会产生交集。
只要活着,只要在行动,汇合的机会就始终存在。
所以,当下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我是谁”,“我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代”。
思路厘清,钟镇野不再犹豫,立刻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站起身。
他首先走向那张靠墙的木桌。
桌上的东西很杂乱。
最上面是几张泛黄的稿纸,用钢笔写着一些工整但略显潦草的字迹,内容像是某种新闻报道的草稿片段,提到了“郊区新建砖瓦厂生产效率提升”、“市里召开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等,措辞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
稿纸一角,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钟正。
钟正?钟镇野心中一动。
和自己的姓氏相同,名字几乎是一字之差。
稿纸下面压着几份报纸,钟镇野拿起最上面一份,报头是《福临日报》,日期是:1953年7月15日。
1953年……解放初期。
闽越省省会,福临市。
自己果然在老家省份,但不在畲山老宅,而是在省城。
他又翻了翻其他几份报纸和散落的文件,确认了大致时间点就是五十年代初,地点是福临市无疑。
身份呢?
他在桌上找到了一个简陋的硬纸壳小本,抬头是记者证,贴着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眉目间与钟镇野有四五分相似、但气质更文弱些的男子,名字正是钟正,单位是“福临日报社”
从稿纸内容和桌上的记者证来看,这个“钟正”确实是福临日报社的一名普通记者。
记者……
之前在《好事》副本中,自己就扮演过记者,没想到又得演一回。
钟镇野走到房间角落一个掉漆的木质脸盆架旁,上面挂着一面边缘破损的小圆镜,他凑近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陌生的年轻脸庞。
大约二十出头,肤色偏白,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的文气,眉眼清秀,但眼神里有着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热情与些许迷茫的光彩。
五官轮廓,与他本人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更“普通”,这张脸与照片中有些差异,应该不完全是“钟正”本来的模样,副本赋予的身份,在外貌上会进行一定的“贴合”调整。
他又检查了房间其他角落。
一个简陋的木质衣柜,里面挂着几套同样朴素的换洗衣物,床底下有个旧皮箱,打开后里面是一些旧书、笔记和零碎杂物。笔记里记载的多是采访心得、社会见闻,字迹与稿纸上一致。
在皮箱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布包。
打开后,里面是几本纸张粗糙、印刷简陋的小册子,书名诸如《唯物史观浅说》、《新民主主义论》等,还有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手抄本,里面用蝇头小楷抄录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古文片段,夹杂着零星的民间传说和风水堪舆杂谈,一眼看去,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正要大概翻翻这些东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用线索时……
叮铃铃!!!
房间角落那张小木几上,一部老式的、黑色胶木外壳的转盘电话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尖锐,打破了钟镇野的沉思。
他动作一顿,目光投向那部响个不停的老式电话。
会是谁?这个时间打电话来?“钟正”的同事?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钟镇野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快速将手抄本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皮箱底层,合上箱盖,推回床下,然后才站起身,走到小木几旁。
电话铃声依旧执拗地响着,仿佛打电话的人有着十足的耐心,或者……急事。
钟镇野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胶木听筒,缓缓提了起来,凑到耳边。
“喂?”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这个时代年轻知识分子特有的、略带拘谨的腔调。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略显急促、但吐字清晰的女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干练:
“小钟?是钟正同志吗?”
“是我。”钟镇野应道。
“太好了,你还没休息。”
那女声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更加急促:“有个突发情况,需要你马上来报社一趟,要快!”
钟镇野眼神微凝:“现在?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是总编直接下的指示,关于……东郊老砖厂那边,晚上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一篇现场报道,你赶紧过来,带上你的记者证和笔记本,我们在社会新闻部办公室等你。记住,要快!”
说完,对方似乎很急,没等钟镇野再问,“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钟镇野缓缓放下听筒,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头微蹙。
突发新闻?东郊老砖厂?晚上出状况?
直觉告诉他,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这个“突发情况”,恐怕没那么简单。
很明显,这就是他在这个名为《注定》的诡异副本中,遇到的第一个……事件。
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单薄的旧衣服。
没有道具,没有能力,只有一个模糊的“钟正”身份,和三条语焉不详的线索。
而未知的危险,或许已经随着那阵电话铃声,悄然逼近。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硬纸壳的记者证,揣进上衣口袋,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将桌上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塞了进去,最后,他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包好,藏好。
然后,他拉开房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灯光昏暗的走廊,两侧是相似的房门,空气里飘着公共厨房传来的、淡淡的煤烟味和食物气息。这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
钟镇野反手带上房门,沿着走廊,向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