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钟镇野躺在自己刚刚收拾出来的、幼年时居住的房间里,身下是铺了干净被褥的旧式雕花木床。
老房子隔音极差,隔壁房间里吴笑笑睡觉时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木板墙清晰传来,一起一伏,显然已经睡得很沉。
但钟镇野却睁着眼,盯着头顶上方被夜色染成一片模糊暗色的木质天花板。
他没有刻意去想什么,脑子里既没有翻腾那些血色的记忆碎片,也没有刻意去分析颜昊所说的那些惊人信息,思绪仿佛一片空白的湖面,无风无浪。
可就是睡不着。
回到这个阔别一两年、承载着无数复杂记忆的地方,身体的本能反应竟是意外的舒适与熟悉,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混合着老宅特有木料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童年惯闻的、淡淡的霉味与尘土味,这一切本该带来一种近乎本能的安逸与松弛。
然而,他的鼻腔深处,却仿佛总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不是真的气味,更像是一种根植于记忆和感官深处的“幻嗅”,如同幽灵般缠绕着,提醒着他这个地方曾发生过什么。
晚上带着吴笑笑在老宅里转悠熟悉环境时,他已经悄然开启了灵视、灵闻、灵嗅,甚至尝试着延伸出更敏锐的感知,可整座老宅安静得过分,除了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角落里些许无害的阴凉感,以及山林间自然流转的稀薄地气,什么都没有。
没有诡异,没有执念,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干净得……不像话。
对于一个曾发生过灭门惨案、且疑似与MAX难度副本《畲山》直接相关的地点而言,这种“干净”本身,就透着一种极致的诡异。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窗棂外,山林间的风声时紧时松,如同某种庞大生灵悠长而缓慢的呼吸。
钟镇野依旧毫无睡意。
这样躺着躺着,某种冲动如同水底的气泡,无法抑制地浮了上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动作轻缓地穿上外衣和鞋。
他要去后山。
不是明天计划中的祭拜,而是现在,去那个地方看看。
那个在他反复出现的诡异梦境中,幼年时待过的“小木屋”。
那个柳青梅曾提及、八卦门的人在其中找到了许多诡异铅笔画的“小木屋”。
那个在他自己清晰的童年记忆里,完全不存在、毫无印象的“小木屋”。
隔壁吴笑笑的呼吸声依旧沉稳。
钟镇野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穿过寂静无声的回廊和庭院,从老宅侧后方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走了出去,踏入后山冰凉的夜气中。
月色不算明亮,被薄云遮掩,投下朦胧黯淡的光,山道崎岖,荒草蔓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中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更加浓郁,带着夜晚的湿寒。
很快,钟镇野便踩着及膝的荒草,来到了后山半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梦境中的景象与眼前的现实开始重叠、比对。
这一片小空地……在梦中,那个脸上有着七个漆黑孔洞的“怪脸人”,就静静站在这片空地的中央,而四周,那些扭曲变异的“诡异亲戚”们,就像是饥饿的狼,死死盯着自己……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移向空地一侧,那个在梦境和柳青梅描述中,“小木屋”应该存在的位置。
可是那里,此刻只有一片被月光照得泛着微白的空地,以及空地边缘几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灌木。
什么都没有。
没有木屋的轮廓,没有地基的痕迹,甚至连曾经存在过建筑物的、地面该有的平整或凹陷都看不出分毫,仿佛那个“小木屋”从来就只存在于梦境和旁人的叙述里,从未在现实中留下过任何烙印。
钟镇野的眉头深深皱起。
八卦门的人,柳青梅,他们言之凿凿,在这里找到了木屋,找到了那些画,自己甚至看到了那些画的照片,他们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是自己看不见?还是……那个木屋的“存在”本身,就有着某种特殊的条件或限制?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冰冷沉寂的力量悄然流转,双眼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他全力运转起了灵视,甚至尝试着将感知向着那片空地细致地渗透、扫描。
然而,结果依旧。
视野中,那片空地就是普通的空地。
感知里,除了夜晚山林自然流转的、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气”,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结构、空间扭曲或者隐蔽的障眼法。
干净得令人心头发沉。
钟镇野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林涛的低语,也带来一种孤身立于庞大谜团之前的渺小与寒意。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掠过他的脑海。
如果……它真的存在,只是我看不见呢?
但如果它物理上确实存在于那个位置,那么,即使看不见,我也应该……能“触碰到”它?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近乎孩童验证鬼故事般的荒诞,却又在当下情境中显得异常合理。
钟镇野缓缓抬起脚,准备向那片空地走去。
但就在脚步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又停住了。
一个更加谨慎的念头浮现——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如果自己的“触碰”会引发未知的变化,那么,至少应该留下一点……
记录。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芒在漆黑的山林中显得有些刺眼,他调出摄像功能,举起来,对着那片空地试了试角度,然后快步走到空地边缘一棵歪脖子小树旁,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树杈,小心地将手机卡在上面,调整镜头,确保能完整拍摄到那片空地以及自己接下来可能行动的路径。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在夜视模式下呈现为一片惨绿色的画面,确认位置无误后,这才慢慢转过身,面向那片空无一物的空地。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但每一次搏动,似乎都比平时更加清晰可闻。
钟镇野开始迈步,朝着记忆中“小木屋”门口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脚步一步步靠近那片空地的中心,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如同悄然涨潮的海水,开始从他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那不是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不是面对诡异时的警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畏惧”。
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畏惧。
像是阔别家园多年的游子,终于站在了故乡的土地上,即将推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时,心头涌起的复杂悸动。
像是成年人下定决心,要翻开尘封多年、记录着幼稚与纯真、也记录着伤痛与秘密的童年日记本时,指尖感受到的轻微颤抖与羞怯。
每向前走一步,这种情绪就浓烈一分,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某种深埋在意识底层、被厚重尘埃覆盖的东西,仿佛正在被他的脚步惊扰,即将苏醒。
当他走到距离“空地中心”大约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时,这种情绪已经强烈到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让他产生一种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冲动。
钟镇野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深深吸气,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叶,试图压下心头那翻涌的、莫名其妙的“畏怯”,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在月光下空荡荡的土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凭意志力刺穿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然后……
他睁开了眼。
是的,在钟镇野思维认知的下一个瞬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走过去”或“碰到什么”的记忆衔接,他就已经……躺回了房间的床上。
身下是略微有些硬实的床板,身上盖着薄被,眼前是那面熟悉而陈旧的木质天花板。
窗外,天色已经不再是浓稠的黑暗,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蒙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