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越省,西埔山区。
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泼洒的橙红染料,涂抹在连绵起伏的墨绿山峦上。
一辆漆皮斑驳、车身上糊满泥点的老旧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盘山道上摇晃了整整四个小时后,终于“吱呀”一声刹停在连岩小镇唯一的主街旁。
车门“噗嗤”打开,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到喽!”
车厢里昏昏欲睡的乘客们陆续醒转,揉着眼睛,拎着大包小包,鱼贯而下,空气中弥漫着山间傍晚特有的湿凉气息,混合着泥土、草木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后排,钟镇野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锐利,他身旁的吴笑笑也跟着醒来,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坐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下车了。”钟镇野的声音平静。
两人拎起脚边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和旅行袋,随着人流下了车。
吴笑笑站稳后,左右打量着这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小镇。
低矮陈旧的水泥楼房,斑驳的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画,街道两旁零星开着几家小店,灯光昏黄,偶有摩托车“突突”驶过,带起一阵尘土,一切景象,都与她记忆中那个同样偏远的家乡渐渐重叠起来。
一样的山区,一样的破败老旧,仿佛二三十年不曾有过任何发展。
“师父。”
吴笑笑转过头,看向钟镇野:“你家就在这镇上吗?”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温和:“不是,这个镇子距离我家……还有二十多公里的山路。”
“这么远啊?”吴笑笑微微咋舌,随即又点点头:“这和我老家也差不多了。”
“是啊。”
钟镇野拎起最重的一个包,往肩上一甩,“所以,我当初才会特别看重你啊……你就仿佛是另一个我。”
吴笑笑看着他脸上那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心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来的路上,在火车漫长的摇晃中,钟镇野已经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向她讲述了那个深埋心底、血淋淋的故事。
他小时候有过一段记忆缺失,身体一直病弱,家里为了让强身健体,让他去习武,弟弟钟镇邪看着哥哥练得枯燥辛苦,便也笑嘻嘻地凑上来一起练。
两兄弟从小感情就好得不像话,虽然钟镇野年长几岁,但无论是长相、脾性,还是习武的悟性,旁人都说他们简直和双胞胎一样。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温馨地流淌,钟镇野的身体越练越好,顺利读了镇上的初中,考进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最后又考上了外省不错的大学……一切都在向着光明美好的未来延伸。
直到那个假期。
他拖着行李箱,满心期待地推开老宅的门。
迎接他的,不是父母慈祥的笑容,不是弟弟顽皮的扑闹,而是……遍地的尸体与鲜血。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他看到了倒在堂屋门槛上的父亲,胸口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看到了蜷缩在厨房角落的母亲,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看到了叔伯、婶娘、堂兄妹……所有他熟悉的面孔,都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留给他的,只有一封钉在墙上的字条。
“哥,对不起,来不及了,没办法杀了你。”
那一夜,钟镇野抱着父母逐渐冰冷的尸身号啕大哭,哭到喉咙嘶哑,眼泪流干,他曾呆坐在幼时最喜欢的田野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但最终,他能做的,只有颤抖着双手,一具一具地安葬亲人,然后报警。
可没有用。
无论是现实中的警察,还是后来他卷入的、无所不能的“诡怨回廊”游戏,都找不到钟镇邪的一星半点痕迹,弟弟就像人间蒸发,或者说,像是从未存在过。
直到不久前,连家的连婉在拷问中,才拿出了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监控视频,那个酷似钟镇野的身影,如魔神般单枪匹马杀穿连家研究基地。
吴笑笑回想着师父用平淡语气讲述的这一切,心里百味杂陈。
这一切确实和她太像了:家居深山,某一日突然亲友尽屠,做出这一切的正是自己最亲的亲人,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参与斩杀了主导屠杀全村的舅舅,报了仇,可师父……连弟弟在哪里都找不到。
“别发呆了。”钟镇野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吴笑笑抬眼,发现钟镇野已经在一家看起来颇为破旧的租车行前谈好了价钱,正把两人的行李塞进一辆漆面多处剥落、轮胎纹路都快磨平的小型SUV后备箱。
他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车屁股,拉开驾驶座的门:“走吧,上车。”
两人上了车。
钟镇野熟练地启动引擎,车子发出有些吃力的轰鸣,缓缓驶出小镇,拐上了通往深山更处的狭窄水泥路。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远山轮廓逐渐模糊,化作深浅不一的黛青色剪影,路两旁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黑黢黢的,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扑棱棱飞过。
吴笑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模糊景色,开口问道:“师父,我们晚上……就住在你家老宅里吗?”
“是。”
钟镇野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声音平稳:“我之前和八卦门关系处得不错,托他们在我老宅附近调查线索,他们也会派人时不时照看一下老宅,打扫打扫,免得彻底荒败。不知道他们现在人还在不在附近,但屋子总不至于太脏,能住人。”
“噢。”吴笑笑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那师父,你觉得……这次我们,能找见些什么吗?”
钟镇野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别想这些,其实这次我就是被颜总那句话说到心坎里了,想着怎么也该回来看看,我们就当这一次是回来祭拜家人先祖的吧。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