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看了吴笑笑一眼,眼神温和:“你是我徒弟,我也该带你认认家门。”
吴笑笑侧过脸,看向这个明明比自己年轻了一轮不止、但侧脸线条却显得异常刚硬成熟的男人,车窗外掠过的稀薄天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平静。
她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二十公里的山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路面越来越窄,水泥变成了碎石,碎石又变成了压实了的泥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悬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开着开着,天彻底黑了。
钟镇野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崎岖的路面和林木幢幢的影子,又转过几个急弯,爬上一段陡坡后,前方山林掩映间,终于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黑瓦屋顶轮廓。
看到那些熟悉的建筑阴影,钟镇野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的,不仅仅是那一日浸透地板、至今仿佛还能闻到的浓重血腥味,还有那反复纠缠的诡异梦境——梦中,所有熟悉的亲戚面容扭曲,化作非人的邪祟,而那个脸上有着七个漆黑孔洞、排列如北斗的怪脸人,就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无声地凝视着他。
而且,如颜昊所说,自己家所在的这片畲山,极可能就是那个MAX难度、存活率仅0.5%的恐怖副本《畲山》的原址。
那么,梦中那些可怖的景象,或许就并非单纯的噩梦,而是某种……被封印或扭曲的“真实”?
可如果那是真实,为什么自己完全不记得?
那些在梦中化为邪祟的亲戚,在现实里为何又和普通人一样生活、死去?
弟弟钟镇邪……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做出那般惨绝人寰的屠杀?
巨大的疑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钟镇野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稍稍用力,踩了一脚油门,破旧的SUV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向前一窜,拐过最后一个弯道。
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出现在眼前,车灯扫过,照亮了坡地尽头那座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的庞大建筑群。
钟家老宅。
并非单门独户,而是典型的闽粤山区大宗族聚居的“围龙屋”形制,只是规模更大,形制也更古老奇特。
整体依山势而建,呈半圆形环抱,外围是高达丈余、由大块青石和夯土垒砌的厚重围墙,墙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与苔藓,在车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正中央是气派的大门楼,飞檐斗拱,虽经岁月风雨侵蚀,木料颜色深沉发黑,但雕梁画栋的精细纹路依稀可辨,门楣上方原本应有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两扇厚重的木制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以门楼为中轴,左右两侧是连绵的厢房与院落,黑瓦层层叠叠,如同巨兽静卧的脊背。建筑整体透着一股历经数百年风雨沉淀下来的肃穆、古朴,以及……在如此深夜荒山中,不可避免弥漫开来的阴森与孤寂。
更远处,老宅背后及两侧,是黑压压的、仿佛无边无际的茂密山林,夜风吹过,林涛阵阵,如同某种低沉而不怀好意的呜咽。
车子在距离老宅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空地停下,熄了火。
车灯熄灭的瞬间,浓郁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连同破车一起吞没,只有远处门楼檐角下悬挂的一盏老旧防风雨灯,散发着一点昏黄如豆、似乎随时会熄灭的微弱光芒。
两人下了车。
山间夜晚的寒气立刻穿透单薄的衣物,吴笑笑下意识抱了抱胳膊,钟镇野则站在车旁,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久久沉默,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沉重一并吐出。
吴笑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同样打量着这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古老宅院。
她的目光锐利,仔细扫过围墙、门楼、屋顶的轮廓,以及周围的地形环境,这是多年刀头舔血生涯养成的本能——评估环境,寻找潜在的危险或异常。
但除了过分的寂静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森感,暂时看不出什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钟镇野才自嘲般地低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我们俩也是,傻站着干嘛。”
他转身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行李:“搬东西吧,收拾一下屋子,然后弄点吃的,晚上我带你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明天一早,我们去后山祭拜。”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只是错觉。
吴笑笑应了一声,连忙上前帮忙。
两人将几个大包小包从车里搬出来,堆放在门前空地上,钟镇野从其中一个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走到那两扇虚掩的厚重木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钟镇野手上微微用力,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沉淀了太多岁月的摩擦声响起,沉重的木门被他缓缓推开一道可容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陈旧木料、灰尘、淡淡霉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源于砖石土地本身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片宽敞的卵石铺就的前院,借着头顶那盏风雨灯和依稀的月光,可以看到院子对面是高大的祖祠正堂,两侧是通往东西厢房的回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
钟镇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进去。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老宅特有气息的空气,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回家了。
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了这个噩梦开始,却也承载着他几乎所有温暖童年记忆的地方。
吴笑笑拎着行李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门内深沉的黑暗,低声问:“师父,直接进去?”
钟镇野点了点头,率先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靴底踩在冰凉坚硬的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一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一个被鲜血、谜团和古老恐惧所浸染的时空。
吴笑笑紧随其后,也迈了进去。
两人身影,很快被老宅深沉的黑暗吞没。只有那扇被推开的木门,依旧虚掩着,在夜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嘎吱”声。
远处山林,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