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
钟镇野凝视着那对相拥而泣、破涕为笑的夫妻,眉头缓缓锁紧,声音低沉。
林盼盼疑惑地转过头:“钟哥,你说什么?”
“解脱的情绪,不够。”
钟镇野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温情表象:“前两次,他的怨怒与悲恸达到极致,形成的冲击是毁灭性的,直接碾碎了我的意识。那不是主动的杀戮,是情绪饱和后的自然宣泄。但这次……太平和了。”
林盼盼仍是不解:“会不会解脱的情绪,就是没那么……可怕?”
慧明捻动佛珠,沉吟道:“阿弥陀佛,钟施主所言,是指此‘解脱’尚未触及根本,情绪未至圆满之境?”
“差一口决绝的气。”
钟镇野皱眉道:“真正的解脱,不应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需对过往荒诞的彻底洞悉与否定,是斩断一切纠缠的终极释然,现在这样,温情有余,力度不足。”
另一边,化身“文曲星”的汪好僵在了那里。
计划中老童生情绪臻至圆满后,是应该发生点什么的,可眼下夫妻二人只是相拥低泣,她这假冒星君悬在这儿,进退维谷——继续演不知该唱哪出,就此退场又恐功亏一篑,她无奈地看向钟镇野,眼神传递出清晰的求助。
钟镇野心念电转。
此刻二人心神激荡无暇他顾,一旦冷静下来,细想“文曲星”与“天庭”的诸多漏洞,必然怒火中烧……嗯?
他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了关键。
愤怒?不,是真相!
还差最后一步,撕开所有伪装,直面那血淋淋的、由爱与痴共同铸就的残酷真相!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对空中的汪好朗声道:“汪姐,变回来吧。不用再装了。”
汪好微怔,但出于绝对信任,还是立刻解除了【千相无相】。
霎时间,金光官袍如水波消散,现出她原本的装扮,慧明也默契地收回那两名化作书僮的佛兵。
这突兀的变故终于惊动了相拥的二人。
书生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当他看到威严的“文曲星”变成一个现代装束、戴着墨镜的陌生女子,仙童亦凭空消失时,脸上瞬间布满极致的震惊与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因惊疑而颤抖。
钟镇野上前,目光平静而坦诚:“抱歉,从文曲星临凡,到让你在成仙与妻子间抉择……这一切,都是我们,与你的妻子一同,演的一出戏。”
“什么?!”
书生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怀中妻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被至亲欺骗的痛楚。
妻子身体剧颤,将脸深深埋下,沉默如同默认。
钟镇野知道,此刻需由他揭开这残酷的帷幕。
“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吗?”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我告诉你……你的妻子,因不忍见你含恨而终、执念不散,在你死后,动用阴损邪术,将你的残魂怨念强行缚于此地,与这祖宅融为一体。”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对方心底。
“然而,执念如毒,只会疯狂蔓延,它开始异化,不仅吞噬你的本源,更扭曲后来居住于此的、一代代心怀功名的学子,将他们变为养料,这才让你成了之前那臃肿恐怖的魔怪。”
书生的脸色随着话语寸寸苍白。
“而你的妻子,作为邪术的施为与维系者,亦遭反噬。”
钟镇野指向那颤抖的妇人:“她神智泯灭,化作只知爬行嘶吼的怪物,被后来宅主封印于暗无天日的地窖。是我们将她放出,助她暂复清明。她想必……也已明悟过往种种,是何等谬误,徒令你我陷入更深痛楚。因此,她同意随我们入你意识,共演此戏……只为助你,从这数百年痛苦轮回中,彻底解脱。”
言至于此,钟镇野退后一步,目光转向始终低头的妻子,语气缓和:
“当然,最重要的话……也就是她为何这般,她经历了何等煎熬,这一切,终须由她亲口告之于你。”
书生听完,震惊渐化为巨大的心痛与茫然。
而这一边,钟镇野已经退回了汪好身边。
汪好低语:“我懂了。他的执念根系始终系于妻子。真正的钥匙,能开启解脱之门的,唯有她本人。我们只是外力,对么?你小子,心思够深。”
钟镇野微微颔首,目光紧锁那对夫妻。
那一边,书生暂时缓过劲来,他扶住妻子双肩,声音沙哑急切:“娘子……他们所言可是真的?你为何、为何要如此?受了这般苦楚……为何不早告诉我?为何独力承担……”
在他的连连追问下,妻子终于缓缓抬头。
她泪痕交错,眼中盈满无尽悔恨与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