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相公……这一切罪孽,皆由我起。”
随着她开口,周围纯净的空间仿佛受到牵引,泛起淡淡迷雾,光影流转间,一幕幕过往景象如水中倒影般浮现。
“你走的那天,手还攥着那本《论语》,眼睛……不肯闭上……”
迷雾中,浮现出陋室景象,油灯如豆,书生僵卧榻上,双目圆睁,气息已绝。年轻的妻子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景象旁,她声音颤抖:“我看着你的样子,心就像被掏空了,我受不了你就这么带着遗憾走……我傻啊,那时我只想,无论如何要让你留’……”
迷雾翻涌,景象变幻,显出深夜荒坟,女子披头散发,按着邪异图谱,以血画符,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疯狂而虔诚。
“我找到那个禁术,上面说,只要付出代价,就能让执念不散,与地脉相连……我那时鬼迷心窍,只想让你存在,哪怕只是念想……根本没想过后果……”
景象再变,宅院渐渐笼罩在无形阴霾中,住进来的年轻书生们,眼神从清澈逐渐变得焦灼、呆滞,终日埋首书本,对周遭漠不关心。
“后来,你的执念越来越强,宅子也变了。住进来的人,都开始像你当年一样,只知道读书、考功名,别的什么都忘了……”
她的声音带着痛苦的回溯:“我开始没觉得不对,甚至……暗自欣喜。我觉得这是你在影响他们,你在变得更强……我……我甚至忍不住,像当年鼓励你一样,出现在他们身边,用你的执念去影响他们的亲人,让他们也去鼓励、去逼迫……”
迷雾中,闪过几个模糊片段:一个温婉妇人给挑灯夜读的丈夫披上外衣,眼神却空洞;一位老母含着泪将窝头塞给儿子,嘴里却念叨着“一定要中”;那些面容与妻子有几分相似的“鼓励者”们,重复着相似的举动。
“可我慢慢发现不对了……”
她的声音开始染上恐惧,周围景象变得扭曲,显出她偶尔在镜中看到的,自己那逐渐浮现青黑纹路、眼神时而涣散时而狰狞的脸。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有时候会突然发狂,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念头……看到那些读疯了的人,他们的家人哭得肝肠寸断,我竟然……会觉得是那些人不够坚强,拖了后腿……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只知道逼人读书的怪物,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她的叙述带着强烈的自我厌恶,周围迷雾剧烈翻滚,映照出一些学子因压力崩溃疯癫、家庭破碎的凄惨剪影。
“最近这些年,我大部分时候,都是浑浑噩噩……”
景象变为黑暗、潮湿的地窖,一个扭曲的身影在锁链中挣扎,发出非人嘶吼,只有偶尔瞳孔中闪过一丝清醒,便被无边的痛苦和孤寂淹没。
“我被锁在黑暗里,又冷又怕,偶尔清醒一瞬,就能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痛苦,不只是我的,还有所有被卷进来的人……他们的焦虑,绝望,像无数烧红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在我魂魄上……可我挣不脱,逃不掉……我好像……已经和这宅子,和你的执念,完全长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丈夫,声音里是耗尽一切的疲惫与哀求:
“相公,我累了,真的撑不住了,这次清醒过来,我就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一切结束吧!不能再害人了,也不能……再让你和我,永远困在这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噩梦里了!”
她终于道出心底最深处的绝望与渴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软软地倚靠在他怀中。
书生早已听得肝肠寸断。
他紧紧抱着妻子,瘦削的身体因巨大的情绪海啸而剧烈颤抖。
他不是在听一个故事,而是在亲历一场持续了无数年的、以爱为名的凌迟。
那些浑噩岁月里无尽的诵读声、失败的回响、妻子时而温柔时而扭曲的面容……无数碎片在此刻拼凑成完整的、残酷的图景,一个由他的执念与她的痴情共同铸造,囚禁了彼此也殃及无数的永恒牢笼。
巨大的悔恨与心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功名的书生,而是一个看清了自己如何拖累挚爱步入深渊的丈夫。
“对不起……娘子……对不起……”
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血泪般的悔恨,粗糙的手掌颤抖地抚上妻子苍白憔悴的脸颊:“是我不好,是我执迷不悟,钻了牛角尖……是我这无用的执念连累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非人的苦楚……我……我枉为人夫!”
他的眼泪大颗砸落,与妻子的交融在一起。
“不……不怪你。”
妻子用力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破旧的衣襟,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是我错了,是我不该用那种邪法留住你,我该让你安息的……是我太自私……太糊涂……把我们都拖进了这无间地狱……”
两人相拥痛哭,那哭声不再仅仅是悲伤,更是对数百年来所有荒诞、所有痛苦、所有盲目付出的彻底否定与诀别。
是悔恨,是怜惜,是愧疚,是愤怒,是委屈……
所有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碰撞、爆发,最终汇聚成一种超越一切的、复杂的释然——
够了。
真的够了。
这场持续太久的噩梦,该醒了。
那股糅合了极致爱恨、痛悔与解脱的庞然情绪,不再温和,而是化作一股无形却足以撼动灵魂本源的滔天巨浪,以他们相拥之处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整个意识空间疯狂震荡,纯净的光芒与毁灭性的悲恸释然之力交织,如同宇宙初开般的能量洪流,向四面八方奔涌、席卷!
钟镇野瞳孔骤缩,只来得及低喝:“就是这个,来了!”
下一刻,那纯粹由极致“解脱”情绪化作的、无可抗拒的狂潮,便瞬间吞没了他们四人脆弱的意识体!
意识、感知、存在……
一切都在刹那间被这情感的终极洪流,彻底摧毁、湮灭,归于一片虚无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