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好抛出这非此即彼的选择,绝非一时兴起。这正是她与钟镇野在那短暂密谋中定下的核心策略——逼他看清自己。
在汪好的推演中,老童生的执念看似全系于“功名”二字,但其根源深处,缠绕着另一条更隐秘、更坚韧的线——他的妻子。
在那条回溯过往的长廊中,他每一次陷入“贪嗔痴妄”等情绪的深渊时,身边总有妻子的身影。
她的陪伴、鼓励,甚至纵容,早已与他的执念深度绑定,成了他坚持“必须考中”这个荒谬信念的情感支柱和精神鸦片。
此刻,借“文曲星”这剂猛药,将他推向“成仙”这终极幻梦的巅峰,再冷酷地逼他在“终极梦想”与“情感支柱”间做出唯一选择,就是要撕开那层虚伪的平衡,逼迫他那被执念填满的灵魂进行一次最赤裸的审视:你真正无法割舍的,究竟是什么?
钟镇野在一旁凝神戒备,心中同样转着这个念头。
他回想起长廊中那些画面,妻子无声的泪,强挤的笑容,以及最后那决绝的低头……他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老童生最终选择了“成仙”,那就证明他们错了,证明这执念早已彻底异化,再无挽回余地,届时,他们只能接受失败、死亡,然后告诉柯长生和戚笑——再想辙吧。
没有哪一种计谋是必然成功的。
钟镇野握紧了拳头,准备迎接任何一种结果。
场中,老童生被那残酷的选择惊呆了。
“不……不能……不能带她?”
他巨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下意识地将怀中那光芒构成的面孔搂得更紧,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他抬起头,脸上狂喜的潮水迅速褪去,被巨大的茫然和痛苦取代,声音带着哀恳:
“星君!难道……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吗?我……我可以将功德分润于她!或者……或者让她在我座下做个童子、婢女也可!只求……只求能带她一同离去!”
他还在试图寻找规则的漏洞,还在幻想能兼顾,这正是他一生都在做的,既要功名,也要妻子的陪伴与认可。
“文曲星”汪好,面无表情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转圜:“天庭律法,森严如铁。仙凡有别,岂容私情玷污?此例一开,天庭威严何在?没有两全之法。”
这冰冷的“没有”二字,如同最终判决,狠狠砸在老童生心头。
他庞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开始剧烈地颤抖,不再是兴奋,而是极致的挣扎,怀中妻子的面孔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死死按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跪伏在地的学子们,见老童生迟迟不做决定,开始骚动起来。
成仙的诱惑如同毒瘾发作,烧灼着他们的理智。
一个戴着破旧方巾的学子率先抬起头,眼神狂热地喊道:“先生!星君金口已开,岂容犹豫!成仙啊!那是超脱苦海,永享逍遥!岂是凡俗情爱可比!”
“是啊先生!”
另一个面容枯槁的书生爬前几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夫人她……她定然也希望您能得道成仙,光耀门楣啊!您不能为了私情,误了这千载难逢的仙缘,也误了我等的前程啊!”
“请先生以大局为重!”
“先生,放下吧!”
“成仙要紧!”
越来越多的学子加入劝说的行列,他们七嘴八舌,声音嘈杂,汇聚成一股强大的、逼迫他放弃的声浪,这些他“教导”出的学子,这些承载着他同样执念的怨灵,此刻反而成了催逼他最烈的心魔!
就连他怀中的妻子面孔,也仿佛被这氛围感染,或是出于长久以来“为他好”的习惯,流着泪,艰难地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相公……去吧……莫要……莫要因我误了前程……你得偿所愿……我……我便心安了……”
所有人都让他选“成仙”。
所有人都让他放弃她。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老童生痛苦地摇着头,混乱的意念在他体内冲撞,让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纹,仿佛随时会溃散。
就在这时,“文曲星”汪好再次加码,她居高临下,语气带着一种神圣的冷漠,仿佛在陈述天条真理:
“况且,师弟,你需明白。既入仙班,过往一切污秽因果,皆需涤荡干净,方得清净仙体。汝妻为助你,不惜动用阴损邪术,强留残魂,扭曲地脉,此乃大忌!其行径本身,已触犯天条阴律!她的存在,便是你仙途上最大的污点!”
她目光如炬,盯着老童生怀中那光芒面孔,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你若选成仙,她便不能存在。不仅是不能跟你走,而是她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抹去。从此,天地间再无此人,无人知晓,无人记得。而你,将洗尽铅华,以最清白、最干净之身,位列仙班,执掌文运!”
轰!
老童生双瞳剧震!
这番话,比之前的“不能带她”更加残酷百倍!
这不仅仅是抛弃,这是彻底的否定与抹杀!
是要他亲手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定义为“污点”,并同意将其“清洗”得干干净净!
这无异于将他内心深处,那个或许还残存着一丝“重情义”、“守规矩”的书生形象,彻底打碎,要他行那戏文里最令人不齿的“陈世美”之举,并且是升级版——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成仙”;不仅要抛弃,还要将其存在彻底湮灭!
“不——!!!”
老童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混乱。
他死死抱着怀中的妻子面孔,仿佛一松手她就会立刻消失,那面孔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光芒明灭不定,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一边是无数年来梦寐以求、如今近在咫尺的终极目标,是“清清白白”位列仙班的诱惑,是所有“学子”的期盼和逼迫。
另一边,是陪伴他一生、为他付出一切、如今却要被定义为“污点”并彻底抹去的妻子。
两种力量在他灵魂深处疯狂撕扯,他的躯体剧烈扭曲、膨胀又收缩,散发出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气息,整个空间都随之明暗不定,仿佛随时会崩塌。
那些学子们见他如此痛苦挣扎,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更加焦急。
成仙的执念让他们失去了最后的人性,他们看着老童生怀中的“阻碍”,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先生!不能再犹豫了!”
“为了成仙,些许牺牲算得了什么!”
“把夫人交出来吧!”
几个最狂热的学子,竟然猛地从地上跃起,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老童生,伸出手想要强行夺走他怀中那光芒构成的妻子面孔!
“把她给我们!”
“让我们成仙!”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那光芒的边缘——
“够了!!!!!”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凝聚了数百年压抑、痛苦、愤怒和绝望的狂吼,如同实质的音波炮,以老童生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那几名扑上来的学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那恐怖的音波和随之而来的、狂暴的怨念冲击下,身形瞬间扭曲、拉长,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眨眼间便“嘭”地一声,爆散成无数缕漆黑的灰烟,彻底湮灭!
整个空间,骤然死寂。
只剩下老童生那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空气中沉重地回荡。
那一声狂吼,如同解开了某种束缚的枷锁。
老童生那双原本被狂喜和痛苦轮番占据的浑浊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触犯到底线后的、纯粹的暴怒。
他看着那些前赴后继、状若疯魔扑上来的学子,看着他们眼中那与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的、为了“前程”可以牺牲一切的贪婪和痴妄,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与悲愤涌上心头。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咆哮着,那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意识,驱动着依旧庞大的身躯,挥舞起阴影凝聚的巨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