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间的讨论声浪越来越高,如同煮沸的水,先前死寂的氛围被彻底搅动。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团,不再局限于经义策论,从天文地理到民间轶事,从治国方略到市井百态,争得面红耳赤,眼中却闪烁着久违的、属于“人”的鲜活神采。
汪好退到钟镇野身边,墨镜后的目光穿过喧嚣,牢牢锁死在最后方那臃肿庞大的身影上。
她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看见没?对他而言,这仍然是好的,是积极向上的讨论。但他没察觉,那潭死水已经被我们搅活了。接下来,就要借这股活水,让他那点最核心的执念,彻底暴露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想的办法是,给他一个选择。”
“选择?”钟镇野眉头微蹙,林盼盼和慧明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汪好缓缓点头,低声飞快地将自己计划说了一遍。
几人听得目光连闪,有担忧、有兴奋、有沉思,但最终,钟镇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只见那端坐于书山学海之巅的老童生,听着下方愈发激烈的思想碰撞,那张由无数扭曲面孔糅合而成的巨脸上,竟流露出近乎亢奋的神情。
从每一个学子身上连接过来的漆黑丝线,此刻正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并非纯粹的怨念,更像是……思维的活力,辩论的激情。
他的躯体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竟肉眼可见地又膨大了一圈,蠕动的速度加快,散发出一种饱食般的餍足与兴奋。
他沉浸在这种“学术繁荣”的假象里,并未注意到,悬浮于他头顶上方那张妻子的面孔,正将复杂难言的目光,一次次投向角落里的钟镇野四人。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犹豫,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不是忽然看过去的,而是钟镇野,正是对她悄悄近手。
此时的钟镇野,嘴唇无声地开合,用口型清晰地传递着某种信息,眼神锐利如刀。
这个妻子……是他们破局的关键。
既然他们费了老鼻子劲将她唤醒、又送她进来,她必然,是会起到作用的。
大概是看清了钟镇野在说什么,妻子的面孔剧烈地波动起来,痛苦与挣扎几乎要溢出,她看着下方因“讨论”而兴奋不已的丈夫,又看向钟镇野,迟迟无法决断。
也就在这时。
慧明双手合十,眼帘低垂,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只有微风才能卷走的音量,轻轻吐出八个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声音轻渺,融入嘈杂的辩论声中,如同水滴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兴奋的老童生没听见,争论的学子们也没听见。
但那张妻子的面孔,听见了。
她浑身剧震,仿佛被这蕴含佛力的箴言击中了灵魂最深处的软肋。
她眼中所有的挣扎瞬间化为决绝的凄然,终于,她轻轻低下头,对着下方那臃肿的丈夫,用那温柔而诡异的声音说道:
“夫君,你若也想讨论……便也去吧。他们……肯定也想听听你怎么说。”
老童生得到妻子的“鼓励”,更是激动难耐,他庞大的身躯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终于,缓缓开了口。
或许是因为融合了太多混乱的意念,他的声音异常难听,低沉如闷雷滚动,带着无数杂音的回响,轰鸣着碾过整个空间,但诡异的是,他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晰,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脑海深处响起:
“治学……当先立其大者……心正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天下平。”
观点本身算不得多么石破天惊,甚至可说是老生常谈。
但他是此地主宰,加之那恐怖的声音自带威压,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学子的注意力。
激烈的争论声如同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麻木的、狂热的、思索的,齐刷刷地转向了最后方那庞大的身影。
也就在这万籁俱寂、所有注意力都被老童生吸引过去的瞬间——
“好!!”
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
这声音洪亮、正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煌煌之威,瞬间又将所有刚转到老童生身上的目光,硬生生扯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凭空亮起,光芒中,现出一位身穿朱红官袍、头戴展脚幞头、面容威严慈祥的中年官员!
他周身金光缭绕,气度非凡,身旁甚至还侍立着两名捧着书卷、仙气飘飘的白衣书僮。
看那模样、那气派……竟是年画里走出来的文曲星君?!
当然,真正的文曲星,绝不会降临于此等怨念秽土。
这尊金光闪闪的“文曲星”,正是汪好所扮!
她动用【千相无相】,不仅改变了自身容貌气质,连衣物也幻化成了那身标志性的官袍。
至于那两名“书僮”,并非钟镇野或林盼盼所扮,而是慧明悄然催动【净业玉牌】,召唤出的两名最低阶佛兵,被汪好借幻化之力,强行改造成了仙童模样。
她身上那看似浓郁的“金光”,实则也是那两名佛兵身上散发的纯正佛光,只是在此地诡异氛围与众人先入为主的观念下,被理所当然地视为了仙家瑞气。
这一番布置,虽略显仓促,但在时机、光影、气氛的完美配合下,竟真有了几分文曲星临凡的唬人架势!
就在众学子连同那老童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懵在原地时,一旁的钟镇野已然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惶恐,手指颤抖地指着“文曲星”,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你莫非是……是文曲星君?!”
“文曲星”抚须而笑,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错,吾正是文曲星。”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慧明悄然握紧了手腕上的佛珠,体内佛法微吐。
霎时间,那两名佛兵身上的佛光再度暴涨,将“文曲星”映衬得愈发金光万丈、神圣非凡——反正这些沉溺于儒家经典的学子也分不清佛光与仙光的细微区别,只觉得耀眼夺目,必是祥瑞无疑。
在这“煌煌神光”的照耀下,那些本就神智不算清明的学子们,顿时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脸上瞬间被狂喜与敬畏淹没。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星君显圣!”,呼啦啦一片,几乎所有学子都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念念有词,尽是祈求功名、乞盼文运的呓语。
那老童生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庞大的身躯剧烈地起伏着,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慢吞吞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文……文曲星君……为何……为何会驾临……此等陋室?”
“文曲星”目光扫过下方跪倒的众生,最终落在老童生身上,语气带着赞许。
“尔等求学之心,坚挚如日月昭昭,上达天庭!本星君关注尔等久矣!”
“文曲星”笑呵呵地说道:“过往尔等闭门造车,思维僵化,虽勤勉却失之开阔。今日尔等敞开胸襟,畅所欲言,思想碰撞,火花四溅,此乃治学之正道!尤其汝最后那番‘先立其大’之论,高屋建瓴,言简意赅,足见功底深厚,灵光已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