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这位神仙便对着老童生那番其实平平无奇的论述,极尽夸张之能事地夸赞着。
“本星君今日特此下凡,便是感汝等向学赤诚,特来渡化……渡汝,以及汝座下这些诚心向学的弟子,一同飞升天界,位列仙班,泽被苍生!”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这些学子与老童生,本就是执念与怨气的聚合体,神智早已被“读书做官”、“功成名就”的渴望扭曲得不甚清醒。
在亲眼目睹“神迹”、亲耳听到“文曲星”肯定,并许下“成仙”这等远超“中举”千百倍的终极诱惑面前,他们那本就脆弱的理智堤坝,瞬间彻底崩塌!
狂喜!
狂喜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燎遍了整个空间!
学子们彻底疯了。
有人捶打胸膛,指甲抠进破旧衣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有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反复念叨着“祖宗保佑”;更多人则是互相抓着手臂,眼神涣散,脸上肌肉因极度兴奋而扭曲抽搐,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和狂笑。
范进中举尚存一丝人色,而眼前这群被执念熬煮了无数岁月的执念,在“成仙”这终极诱惑面前,展现出的是一种更彻底、更非人的癫狂。
而风暴的中心,是老童生。
钟镇野屏住呼吸,瞳孔微缩。
在他眼中,那臃肿的躯体不再是简单的怨念聚合体,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由数百年不甘和渴望堆积而成的情绪火山。
他能“听”到,从那剧烈颤抖的庞大身躯内部,正传出无数灵魂碎片同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尖啸与狂喜的轰鸣!
“成了!终于成了!”
“仙班!我能位列仙班!”
“谁还敢瞧不起我?!谁敢!”
“光宗耀祖……不,是超脱轮回!是永生!”
这些混乱而炽烈的念头,如同实质的精神冲击波,狠狠撞在钟镇野的心神之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那积压了无数代人的、对“成功”的极致渴望,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宣泄口,正不顾一切地燃烧、爆炸!
老童生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泪水、鼻涕乃至一些浑浊的黑色粘稠物纵横交流,他却浑然不觉,他嘶哑的咆哮声如同千万面破鼓同时擂响,震得整个意识空间嗡嗡作响,连脚下堆积的书籍都仿佛在恐惧地颤抖。
“成了……哈哈……成了!!”
他巨大的手掌疯狂拍打着身下的“书山”,打得典籍四散纷飞:“苍天有眼!文曲星君有眼!我……我不是废物!我不是!我寒窗数十载……不,是数十世!数十世的煎熬,终于……终于感动上苍了!!”
那声音里蕴含的,不仅仅是狂喜,更有一种积压太久、骤然释放后近乎崩溃的委屈和辛酸,听得人心脏发紧。
他挣扎着,那过于庞大笨重的身躯极其艰难地从书山后“蠕动”出来,动作丑陋而吃力,像一条搁浅的、濒死的巨鲸在做最后的挣扎。
当他那山峦般的躯体最终“轰隆”一声跪倒在“文曲星”面前时,整个地面都为之剧烈一震,扬起的尘埃和碎纸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他甚至顾不上姿态,只是笨拙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那巨大的头颅一次次砸向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钟哥……”
林盼盼下意识地抓紧了钟镇野的衣袖,小脸煞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他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我感觉……感觉他好像要‘炸开’了……”
她灵觉敏锐,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即将失控的、毁灭性的情绪在老童生体内奔腾冲撞。
慧明面色凝重,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汪施主此法,确是精准地引爆了他最深的执念,此念积郁过甚,一朝得偿所望,便如堤坝溃决,洪流滔天,福兮祸之所伏,若引导不当,恐有顷刻崩解之虞,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股被引爆的执念能量太过庞大,如果处理不好,不是解脱,而是彻底的、连同这个意识空间一起湮灭的毁灭。
钟镇野感受着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狂喜浪潮,以及其中隐藏的极端不稳定性,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场中,沉声道:“箭已离弦,现在,就看汪姐怎么把这股洪流,引向最终的抉择了。”
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已然做好了随时应对最坏局面的准备。
场中,老童生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一个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源,他抬起那磕得有些变形、沾满污秽的巨大头颅,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纯粹的火焰,急不可耐地望向那金光中的身影,嘶声问道:
“星君……星君!我……我成仙之后,是……是做什么官?”
“文曲星”抚须微笑,语气愈发和蔼:“将来,你我便是天庭同僚,共掌天下读书人之事,评定文章优劣,执掌科举文运,位高权重,受万世敬仰。”
“共掌……文运……同僚……”
老童生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最醇的美酒,让他陶醉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爆发出更加癫狂的笑声,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情绪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他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伸出那由阴影凝聚的、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悬浮在他头顶上方的那张妻子的面孔,摘了下来。
他将那光芒构成的面孔,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轻轻搂在怀里,对着“她”语无伦次地哭笑道:“娘子……娘子你听见了吗?我成了!我要成仙了!我们要熬出头了!你再也不用陪我受苦了!”
然而,那张被他搂在怀里的妻子面孔,脸上却并无太多欢喜。
她一边勉强挤出笑容,顺着丈夫的话说着“恭喜相公,终于得偿所愿”,一边却偷偷抬起眼帘,忧心忡忡地望向那金光闪闪的“文曲星”,眼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恐惧。
“文曲星”汪好,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假装毫无察觉,又对着老童生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超然:
“既然将来便是师兄弟,那么师弟,尘缘俗念,皆乃枷锁。速速放下这凡间的一切牵绊,尤其是这妻室后代之念,莫要再萦绕于心,这便随为兄,同上天庭去吧?”
老童生闻言,狂喜的表情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被自己小心翼翼搂在怀里的、光芒构成的妻子面孔,又抬头看向一脸肃穆、不容置疑的“文曲星”,巨大的困惑与挣扎首次压过了狂喜,他迟疑地、带着一丝恳求问道:
“星君……师兄……我……我不能带她一同去吗?”
“文曲星”脸上那慈祥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变得冰冷而残酷,缓缓摇头,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空间中:
“当然不能,她未曾读书明理,未受考核,无功无德,一介凡俗鬼魂,怎配踏入天庭净土?”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刺入老童生的灵魂深处,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残酷的选择:
“你呀,只能在两个里面,选一个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