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倾泻。
轰!
一个扑得最近的学子,被他随手一拍,如同苍蝇般被拍在书山之上,瞬间形体溃散,化作一缕精纯的黑色怨气消散。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这一缕怨气消散,老童生那臃肿不堪的躯体,似乎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丝,那扭曲蠕动的频率也减缓了一分,就仿佛……一个肿胀的脓包,被排出了一点污秽。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自身的变化,更多的学子已经红了眼,成仙的执念让他们彻底疯狂。
“拦住他!他把夫人交出来!”
“仙缘就在眼前,不能让他毁了!”
“为了成仙,死又何妨!”
他们嘶吼着,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冲上来,用牙咬,用手抓,试图从他怀中夺走那光芒闪烁的妻子面孔。
老童生只是死死地搂着怀中人,另一只手疯狂地挥舞、拍打、撕扯!
嘭!嘭!嘭!
一个接一个的学子在他狂暴的力量下灰飞烟灭,化作一缕缕黑色烟气散去。
每打散一个,他的身体就明显缩小一圈,形态也越发清晰。
那由无数面孔糅合而成的丑陋外表开始剥落,逐渐显露出一个穿着破旧长衫、面容依稀可见清癯的中年书生轮廓,他眼中的疯狂暴怒,也随着那些“同类”执念的吸入与消散,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痛苦和决绝。
他怀中的变化更为明显。
那张原本只是扁平光芒构成的面孔,随着他每一次挥臂、每一次怨气消散,便仿佛得到了某种滋养与填补。
光芒开始凝聚、塑形,先是勾勒出纤细的脖颈,随后是柔弱的肩膀……那光芒如同流动的温玉,一点点地,艰难地,塑造出一个完整的、穿着朴素衣裙的女子上半身轮廓。
她不再是虚幻的面孔,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形体,被他紧紧拥在怀里。
“相公……”
她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呼唤,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那逐渐变得真实的脸颊。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后的清醒剂。
老童生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向怀中已然恢复大半身形的妻子,眼中最后一丝暴戾散去,只剩下无边的心疼与愧疚。
而此刻,最后残余的十几名学子,见同伴纷纷“陨落”,非但没有恐惧,反而被刺激得更加癫狂,他们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仙缘”,发出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冲锋!
“杀了他们!仙缘是我们的!”
他们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道漆黑的利箭,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射向相拥的二人!
老童生猛地抬头,看着这些昔日“同道”,眼中已无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他没有再挥拳,只是用变得瘦削许多的身体,死死地将妻子护在身后。
那最后十几道代表着极致贪嗔痴妄的执念冲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老童生的抵抗不再那么摧枯拉朽。
他每挥臂挡开一道冲击,身体就剧烈地晃动一下,那刚刚清晰起来的面容便苍白一分,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淡薄、透明。
他是在消耗,消耗自己作为执念集合体的本源力量,去对抗、去消灭这些与自己同源而生的疯狂念头。
这不是精彩的战斗,而是最原始、最残酷的互相湮灭。
学子们化身的黑影嘶吼着,用最丑陋的方式扑咬、抓挠,老童生则像一头护崽的母兽,用身体硬抗,用变得无力的手臂徒劳地推搡、拍打。
他每一次杀死一个学子黑影,自身的光芒就黯淡一分,仿佛随着这些“分身”的消亡,他存在的根基也在被动摇。
“钟哥……”
林盼盼不忍地别过头去,小手紧紧攥着:“他……他好像快撑不住了……”
慧明目光深邃,注视着那惨烈的景象,低声道:“阿弥陀佛。此非沉沦,乃是新生,他亲手斩断自身执念所化的魔障,每斩一分,真我便显一分,看似虚弱,实则是剥离附着于灵魂之上的污秽,此乃大勇气,亦是……大解脱必经之痛楚。”
钟镇野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汪姐成功了,她逼他做出了选择,也逼他亲手……清理了自己的病灶。”
场中,老童生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他的身体几乎变得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最后,只剩下三五道最为凝实的黑影,它们发出得意的尖啸,猛地合为一体,化作一柄漆黑的、散发着浓烈不甘与嫉妒的长矛,对准了他怀中已然恢复人形、泪流满面的妻子,狠狠刺去!
这一击,凝聚了最后残存的、也是最顽固的执念——那“为何我不能成仙”的极致怨毒!
老童生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他没有退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身,将那致命的矛尖,用自己的胸膛迎了上去!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漆黑的矛尖贯穿了他那已近乎透明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黑影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随即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从矛尖开始,迅速消融、溃散,化作最后几缕黑烟,彻底消失在纯净的空间中。
而老童生,也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力量,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相公!”
妻子发出一声悲鸣,用力抱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两人相拥着,跌坐在逐渐变得空明的地面上。
老童生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如同一个易碎的琉璃影子,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反而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极致平静与疲惫。
他低头,看着怀中妻子那真实的、布满泪痕的脸庞,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摸,指尖却几乎无法凝聚。
妻子用力握住他虚幻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滚烫。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
没有言语。
片刻的死寂后,老童生嘴角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比艰难,却又无比纯粹、如释重负的笑容。
仿佛在说:看,我终于……保护了你一次。
妻子看着他这笑容,先是一愣,随即,积蓄了无数年的委屈、辛酸、恐惧,以及那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爱意,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温柔鼓励、默默承受的幽魂,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用力点头,又哭又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却同样回给他一个带着泪花的、灿烂而心碎的笑容。
两人就这般相拥着,破涕为笑。
……
与此同时。
阴宅中,戚笑远远看着那团翻腾的漆黑、看着在天空中凝而不聚的阴云,眉头微拧。
“怎么回事,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