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深吸一口气,率先伸手,推开了那扇古朴的木门。
门后并非出口,而是一条幽深昏暗的长廊。
两侧墙壁斑驳,脚下木地板磨损严重,延伸向未知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与霉味,更奇特的是,从长廊深处传来阵阵交织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青涩的朗朗声、苍老的吟哦,时而激昂,时而呜咽,构成诡异而压抑的背景音。
四人交换眼神,谨慎踏入。
行约十几步,右侧一扇虚掩的门透出昏黄灯光,钟镇野示意停下,透过门缝望去。
门内是家徒四壁的陋室。
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的年轻书生,伏在摇摇欲坠的旧书桌前,就着如豆油灯苦读。
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神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温婉的年轻女子轻手轻脚端上一碗粗茶,柔声道:“相公,夜深了,歇歇吧。”
书生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手:“歇什么!秋闱在即,我必须考上秀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等我成了秀才,将来再中了举人,族里那些势利眼还敢瞧不起我们?我要当族长!让那些欺辱过爹娘的人都跪下来认错!我们要住大宅子,天天山珍海味,穿最好的绫罗绸缎!”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支唯一的、还算完好的毛笔,仿佛攥着未来的荣华富贵。
妻子只是温柔笑着,替他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将粗茶碗沿的豁口转向自己,完好的那边朝向丈夫:“嗯,相公一定可以的,到时候,我们都听相公的。”
钟镇野尝试推门,门纹丝不动,似有无形墙壁阻挡,众人尝试,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进不去,只能看么?”
林盼盼低声道:“这个场景是……”
“这是‘贪’。”
汪好低声道,语气复杂:“对功名利禄赤裸裸的渴望,把读书当成了唯一的翻身筹码,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成功后如何报复和享乐了。”
“嗯。”钟镇野点头:“再往前走走看看。”
四人沉默片刻,继续前行。
左侧下一扇门内,书生年纪稍长,依旧落魄。
他刚读完一封信,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我那般低声下气求他引荐,竟如此敷衍!还有那姓王的,走了狗屎运,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砚台就想砸。
妻子惊呼着扑上来拦住,手被溅出的墨汁染黑。
书生一把甩开她,怒吼:“滚开!连个东西都拿不稳!”
妻子踉跄后退,撞到书架,几本书散落,她顾不上捡,只是担忧地看着丈夫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嗔怒。”
慧明轻诵佛号,面露悲悯:“所求不得,便怨天尤人,怒火攻心,甚至迁怒于最亲近之人,此乃心魔。”
林盼盼小声道:“他妻子好可怜……”
他们心情沉重地离开这个充满戾气的房间,走向下一个。
第三间房,书生已是中年,头发散乱油腻,眼神呆滞空洞。
他抱着一本边角翻烂、页面发黑的经书,反复念叨着同一段佶屈聱牙的句子,对周围充耳不闻,墙角堆满写满怪异符号和毫无逻辑批注的废纸。
妻子端着一碗稀粥,忧心忡忡地靠近:“相公,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书生猛地抬头,眼神狂乱,一把推开粥碗,滚烫的粥溅了妻子一手:“别吵!我马上就要悟了!圣人的微言大义就在这一句!参透它,我必能高中!必能!”
他挥舞着经书,状若疯癫。
妻子却只是轻叹一声,随意擦了擦手,便上前轻轻抱住他,安抚着他、亲吻着他,轻声说道:“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放心,你一定可以……”
“痴迷。”
钟镇野皱眉:“他已经走火入魔了,读书不是为了明理,而是钻进了自我构建的牛角尖,成了执念的奴隶。”
汪好叹了口气:“他妻子还在试图照顾他,但这反而让他越陷越深……”
他们摇摇头,走向第四扇门。
第四间房,场景跳回童年。
昏暗油灯下,瘦弱的小男孩哆哆嗦嗦地背书。
窗外传来其他孩童玩耍的笑声,更衬得屋内压抑。
他的父亲,一个同样潦倒的中年人,满脸泪痕,一边用藤条抽打他的后背,一边哭嚎:“背!给我好好背!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再不用功,我们都要被族里人欺负死!爹没出息,只能指望你了!你要争气啊!”
小男孩每背错一个字,藤条就落得更重,他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
年幼的小女孩躲在门后阴影里,害怕又心疼地捂着嘴,只有等中年人离开了,她才悄悄上前,用颤抖的手,给小男孩擦去血迹……
“这是‘惧’吧?”
林盼盼声音有些低落:“他从小就活在恐惧里,怕让家人失望,怕被欺负……读书对他而言,从一开始就是沉重的负担和唯一的救命稻草。”
慧明低声道:“恐惧为因,执念为果,可悲可叹。”
带着沉重的心情,他们迈向第五个场景。
第五间房,书生已是风烛残年,瘫坐在破椅中,手中颤抖地捏着一份发黄脆化的落第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