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泪纵横,发出绝望嘶哑的哀嚎:“一辈子……一辈子啊!就这么完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爹娘的期望……我真是个废物啊……”
他剧烈咳嗽着,几乎喘不上气,却将那份榜文死死攥在胸口,仿佛要将其揉进心坎里。
年老的妻子默默陪在一旁,握着他枯槁的手,无声流泪,依旧重复着:“相公,别这么说……”
“哀莫大于心死。”
汪好轻声道:“一生的努力和坚持,最终换来彻底的失败和自我否定,这种悲伤,足以吞噬一切。”
钟镇野沉默点头。
众人无言,继续前行。
第六间房,场景荒诞。
破败堂屋中,中年书生穿着一件肥大不合身、不知从哪捡来的旧官袍,头戴纸糊官帽,脸上用锅灰画着可笑胡须。
他端坐在用砖头垫着缺腿的破太师椅上,下面几个面黄肌瘦的邻家小孩,被他用几块糖饼哄着,怯生生、参差不齐地跪地喊着:“给……给大老爷请安……”
书生听得眉飞色舞,用力一拍充当惊堂木的破砖头,捏着嗓子拖长音调:“嗯——平身——!尔等今日可见识到本官的威风了?”
妻子站在一旁,端着破碗当酒壶,脸上带着麻木又努力挤出的温柔笑容:“相公威风……真好,真好。”
角落里,散落着被他逼着扮演“囚犯”、“贪官”而被画花了脸、偷偷抹眼泪的孩子。
“妄念。”
钟镇野摇了摇头:“现实无法实现,便沉溺于虚幻的妄想,甚至不惜拉上无辜的孩子陪他演戏,可悲又可鄙。”
“他妻子还在配合他……”林盼盼语气中满是心酸。
最后,他们来到第七扇门前。
第七间房,深夜书房。
油灯如豆。中年的书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随后猛地坐起!
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那模样并非苦读所致,却是……被欲望灼烧。
他一把抓过枕边翻烂的《朱子家训》,死死盯着扉页某位早已高中进士的同窗赠言,指甲几乎抠进书页。
他对着空气,声音沙哑急促地低语,似争辩似发誓:“凭什么……他张老三就能锦衣还乡?我哪点不如他?等我中了……我要买下城里最大的宅子!把族长和他儿子赶出去!我要娶五房姨太太!把我爹的坟迁进祖坟最中间!还有王寡妇……那个嫌贫爱富的贱人!我要让她跪着求我!”
极度的功利心和扭曲的占有欲在他脸上交织。
他的妻子在另一张小床上蜷缩,看似睡着,但眼皮轻微颤动,眼角有泪痕无声滑落。
她醒着,却只能假装沉睡,无力面对丈夫彻底失控的欲望。
“这是最纯粹的‘欲’。”
汪好深吸一口气:“剥开所有伪装,只剩下对权力、财富、虚荣和报复的疯狂渴望,读书,彻底成了实现这些欲望的工具。”
慧明叹息:“贪、嗔、痴、惧、哀、妄、欲……七情缠身,如坠无间,阿弥陀佛。”
看罢这七个浓缩一生、展现七种极致情绪的场景,四人沉默良久,心中沉甸甸的。
“然后呢?”
汪好有些烦躁地揉着头发:“看到了,进不去,改不了,他妻子给我们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钟镇野沉声道:“或许是她清醒部分意识的努力,想让我们真正‘理解’他执念的根源有多沉重复杂。”
慧明望向走廊前方黑暗:“阿弥陀佛,走廊未尽,因果未了,前行吧。”
他们继续迈步。
不久,两侧出现新门,场景变幻——清末剪辫青年在煤油灯下奋笔疾书,脸上是变革时代的焦虑狂热;
民国中山装学生捧新思潮书籍,眼神却充满对“出息”的渴望;
建国后朴素中山装中年在宿舍挑灯夜读马列,眉宇间“必须出人头地”的紧绷感与老童生如出一辙。
他们都是老宅历代住客,陷入同一种“唯有读书高”的痴狂。
“咦?”
林盼盼忽然出声,仔细盯着那些场景中的陪伴者:“你们看!那些鼓励他们的人!”
经她提醒,钟镇野等人凝神望去。
后来的场景中,陪伴者角色各异——有关心学业的老父老母、默默支持的妻子、望子成龙的儿女、关怀备至的老管家……但无论男女老幼,其面容五官,竟都与老童生妻子有七八分相似!
那种神态中那份温婉中带着固执鼓励的神韵,几乎一模一样!
汪好倒吸凉气:“这……难道鼓励他们陷入执念的,本质上都是‘她’的化身?”
慧明眼中闪过明悟:“阿弥陀佛……此前题海,是让我等知晓如何帮助这个诡异的意识跳出闭门造车之困,那么,或许这里,就是想要让我们明白,怎么消解这些人的七情执念。”
林盼盼苦恼:“可我们碰不到、改不了啊!”
钟镇野沉吟,目光扫过那些相似的“鼓励者”面孔:“盼盼,你发现的相似点正是关键……正是这些‘鼓励’,强化了执念。若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不是一味鼓励的‘好人’,而是一个能当头棒喝的‘坏人’呢?”
林盼盼不解:“‘坏人’?”
钟镇野望向走廊前方黑暗:“答案或许就在前面,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