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汪好站在一块新落下的巨大石碑前,眉头紧锁,牙齿无意识地啃咬着拇指指甲,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块石碑上的题目,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要艰深晦涩,充满了繁琐的考据和微言大义。
林盼盼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凝重的表情,小声问道:“汪姐姐,这道题……很难吗?”
汪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语气极其凝重:“非常难。”
“这道题的核心是辨析《周礼》中关于‘九贡’制度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流变与后世注疏的异同,并要结合《春秋》三传的微言大义,论证其对后世赋税思想的‘正本清源’作用……”
她用力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经义题了,而是近乎博士论文级别的考据论述题。涉及的典籍驳杂,观点冲突极多,想要在短时间内给出一个能被这规则认可的标准答案,几乎不可能。”
钟镇野闻言,眉头也深深皱起:“我们这次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多米,解了八道题……难度就已经飙升到这种程度了?后面还有多远?题目会难到什么地步?”
汪好苦笑一声,摊了摊手:“你们也别光指望我一个人啊,这种题,就算把我扔回大学图书馆泡上一个月,也未必能搞出个所以然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林盼盼连忙摆手,小脸皱成一团:“不行不行,我连题目都看不懂,什么九贡、三传的,听起来就像天书!”
汪好叹了口气,尽量用最浅显的方式解释道:“简单打个比方吧,就像让你去研究一个古代超级复杂的‘税收和送礼’制度,这个制度在不同朝代、不同人嘴里说的都不一样,甚至互相矛盾,现在要你把这些矛盾的地方都捋清楚,还得说出它对后来的‘怎么收税’有什么‘拨乱反正’的好影响……明白这有多麻烦了吧?”
钟镇野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果抛开那些复杂的典籍名字,单从‘制度流变’和‘思想影响’这个思路去说,我倒是能想到一些方向……比如任何制度都会随着时代变化,后世的理解难免有偏差,重新梳理古制有助于厘清本源,避免以讹传讹之类的……但我完全无法确定,什么样的具体论述才算正确。”
慧明双手合十,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道:“阿弥陀佛,小僧于儒家经义虽不甚精通,但于‘流变’、‘正本’之理,佛门亦有相通之处。”
“万物缘起性空,制度法度亦是因缘和合而生,随缘而变,执着于某一时之‘古制’为绝对标准,本身便是着相。或许,答案不在于考据之精准,而在于阐明‘法无定法,契理契机’之要义?小僧愿试言一二。”
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慧明上前一步,面对石碑,声音平和而清晰:“此题所涉,乃制度之流变与诠释之纷争。”
“然制度本为治世之器,非亘古不变之真理。时移世易,古制未必尽合今情。后世注疏各异,正显先贤于不同时空下求索‘道’之努力。所谓‘正本清源’,非是泥古不化,复刻旧章,而是借古鉴今,明制度设立之本心——在于利民、在于安邦。”
“若能把握此‘本’,则纷繁注疏皆可视为探寻此‘本’之不同路径,其价值在于启发思辨,而非定于一尊。故,重梳古制之意义,在于唤醒为政者‘以民为本’之初衷,使制度服务于人,而非人拘泥于制度。”
钟镇野不太懂这种文言文,听得一头雾水。
林盼盼虽然学的是民俗,但对于复杂的制度理论却完全不同,对她来说,每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那就是克苏鲁一样的怪物了。
汪好却是微微颔首。
她能听得出来,慧明的回答中带着浓厚的佛家“破执”、“随缘”色彩,与儒家严谨的考据传统颇有出入,但也自成一理,蕴含智慧。
空气安静了两秒。
就在众人以为这次或许能蒙混过关时——
那巨大的石碑猛地一震,表面黑光暴涨,体积再次疯狂膨胀!
“唉……还是不行啊……”
汪好叹了口气,话未说完……
轰!!!
巨大的石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无情砸下,将四人再次碾为齑粉!
……
意识再次回归原点。
钟镇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才走了多远,就已经碰上根本解不开的题了,而且这已经是第四次重来了,每次的题目还都不一样,毫无规律可循。”
林盼盼小脸苍白,声音带着绝望:“是啊……这样子,我们就算花上几年、十几年,恐怕也走不出这片书海吧?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啊!”
慧明相对平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思索:“阿弥陀佛……或许,我们始终在遵循此地的表象规则,却未曾触及其本质。或许,需要尝试一些……截然不同的方法。”
汪好没有立刻说话,她双手抱胸,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臂,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队友,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喂,你们以前读书的时候,如果碰到题太多太难,根本做不出来,你们会怎么办?”
钟镇野想也不想地回答:“问老师啊,或者下课找同学讨论。”
林盼盼小声说:“我……我会自己拼命翻书找答案……但如果是正式考试,那就没办法了,我可能会急得哭出来……”
钟镇野点点头:“确实,如果是正式考试就没办法问老师了,那只能怪自己平时没学好,准备不足。”
慧明则平静地说道:“阿弥陀佛,小僧在佛学院修习时,未曾遇到过无法解答的经论试题。”
汪好闻言,顿时扶额:“坏了!忘了我们这儿没有一个真正的坏学生了……”
钟镇野看向汪好,笑了笑:“汪姐,你读书的时候肯定成绩很好,但以你的性格,如果真遇到那种不合理的难题或者不公平的考试,你应该……挺会偷奸耍滑、另辟蹊径的吧?说说看,你那时候会怎么办?”
汪好白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只是撇了撇嘴,带着点回忆和狡黠说道:“我?我可能会想办法,提前参考一下老师的出题思路或者标准答案……又或者,在成绩出来之后,动用点小手段,修正一下不那么好看的分数……”
林盼盼听得瞪大了眼睛:“可是……汪姐姐,这里没有考卷,也没有成绩啊!我们怎么办?”
钟镇野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他用力一击掌,声音带着兴奋:“等等!汪姐,你提醒我了!这里确实没有考卷,也没有成绩!但是有老师啊!”
汪好先是一愣,随即也恍然大悟,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你是说……出题者!就是这个诡异意识本身?!”
“这些题目,本质是那些落第书生怨念的知识积累,而出题和评判的行为,其实就是它们在扮演老师的角色!我们所谓的答题,本质上是在寻求它们的认可!就像学生在努力考取好成绩,以求得到老师的肯定!”
她猛地一拍掌:“天才,天才啊!”
钟镇野也重重地点头:“我们一直陷在‘学生必须考好才能得到认可’这个思维定式里,但一个好学生,除了考好成绩,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获得老师的认可和青睐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豁然开朗的兴奋和激动,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在空中用力击了一掌!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书海中回荡。
一旁的林盼盼看得一脸茫然,拉了拉慧明的袖子,小声问:“大师,钟哥和汪姐姐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